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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对决

作者:(中国台湾)公孙策 更新时间:2014-06-10
《公孙策说历史故事:大对决》连载
 
目录
 
 
〈总  序〉三十本经典,一千个故事
〈代  序〉……………………

 
帝国永续
65. 刘邦二夺韩信兵权
66. 田横与五百烈士
67. 季布
68. 娄敬
69. 张良辟谷
70. 兔死狗烹
71. 走狗论
72. 雍齿
73. 陆贾
74. 叔孙通
75. 栾提冒顿
76. 白登山
77. 和亲
78. 贯高
79. 杀韩信
80. 陈豨
81. 捷足先登
82. 杀彭越
83. 栾布
84. 英布起兵
85. 英布出下策
86. 吕后泪水
87. 大风起兮云飞扬
88. 商山四皓
89. 萧何自污
90. 帝国后事
91. 卢绾
92. 逐鹿余尘


 
总序三十本经典,一千个故事
 
经典之所以为经典,因为它的价值历久不衰。例如我们对经典老歌,总能哼上几句;对经典名句(如“多行不义必自毙”等)也能朗朗上口。可是一听到“四书五经”、“经史子集”,大多数人都会敬而远之。原因之一,是我们对经典的整理工作做得太少了。宋朝朱熹注解《四书》,就是一种整理工作,也的确让《四书》普及于当时的一般人。清朝蘅塘退士辑《唐诗三百首》、吴氏兄弟辑《古文观止》,也都是着眼于“经典普及化”的整理工作。然而,清朝覆   灭,却未见值得称道的经典整理作品。另一个原因,是考试成了教育的唯一目的。于是,凡考试不考的,学生当然就不读。这不能怪学生,也不能怪老师,事实上大家都为了考试心无旁骛。而那些对经典充满使命感的大人们,只好规定一些必考的经典。其结果是,学生为了考试,读了、背了,考完就忘了,而且从此痛恨读经,视经典为洪水猛兽或深仇大恨——经典反成了学生心目中的“全民公敌”!
  台湾城邦出版集团执行长何飞鹏兄对中国经典有他的使命感,城邦也出版了很多“经典整理”的书籍,如:《中文经典100句》、《经典一日通》等系列。飞鹏兄建议我“以三十本经典为范畴,写至少一千个故事”,取材标准则是“好听的故事、经典的故事、有用的故事”。于是我发愿以四年时间,写完一千个故事,而且每天一个故事(周休两天),在城邦集团的“POPO原创”网站发表。也就是说,这一个系列尝试以“说故事”的形式,将经典整理成能够普及大众的版本。不是“概论”,也不是“译本”,而是故事书。然为传承经典,加入“原典精华”,让读者又不仅仅是看故事书而已。
公孙策
二零一一年秋
  
 
代序人·文·史·地
 
这是《公孙策说历史故事》系列的第二本,这一本没有插画,却加入了地图。只因为这一段“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的历史,透过司马迁的文学笔法,那些英雄人物的个性与故事情节之精采,已经深着人心,插画反而是画蛇添足了。
反而是这场逐鹿大戏中一堆地名,都是两千多年前的地名,总是令人看得雾煞煞,但却是故事中的重要元素。所以必须加上现地名对照,再辅以简易地图,这对弄清当时形势,及了解决策背景大有帮助。
这也是《公孙策说历史故事》朝向电子书发展的尝试之一──电子书不仅仅是将纸本书籍数字化,可以放在手持装置上阅读而已。电子书应该将文字、图片(包括照片、插画、地图)、声音(包括音乐、说书、演讲)、影像(包括影片、动画)统合起来,使得知识内容的呈现方式立体化。以历史故事书来说,则可以将“人、文、史、地”等元素都揉进内容里。
以本书为例,一位重要英雄人物是张良,唐代的诗仙李白有一首五言诗《经下邳圯桥怀张子房》:
子房未虎啸,破产不为家。
沧海得壮士,椎秦博浪沙。
报韩虽不成,天地皆振动。
潜匿游下邳,岂曰非智勇。
我来圯桥上,怀古钦英风。
惟见碧流水,曾无黄石公。
叹息此人去,萧条徐泗空。
假设你正在看《唐诗三百首》,看到这首诗,谁是张子房?谁是沧海君?谁是黄石公?下邳、徐州、博浪沙又在哪里?张良为什么要倾家荡产收买杀手刺杀秦始皇?圯桥上又发生过怎样的事?一堆问题都得去注释里找答案,却只能看到极简单的说明。算了,这首诗跳过去不看了。
可是电子书不一样,凡是“挡路”的生涩字、人名、地名,乃至典故,手指头点一下就会跳出注音、注释、以及故事,甚至可以听古诗吟诵、看历史剧的片段……看完,点一下又回到《唐诗三百首》。这就是我所谓的“人、文、史、地”揉在一块。
虽然,眼前这本书还是纸本,仍请读者体会我们的用心。至少,本书已选择了重点(地图),将之纳入书中。
公孙策
二零一一年秋
 
 
 
公元前260年,赵国的首都邯郸(今河北省邯郸市)。
这里曾经是六国合纵抗秦的重心,可是随着纵约瓦解,秦军东侵日甚一日,邯郸失去了繁华,却增添了危机。
对商人而言,管他什么危机,动荡不安反而处处机会。阳翟(韩国首都,今河南省禹州市)来的大商人吕不韦,就在这个弥漫危机气息的城市,挖掘到了稀世奇珍──秦国送来赵国的人质公子楚。
子楚是秦昭王的孙子,全名是嬴异人(秦王室姓嬴)。秦昭王是战国后期最雄才大略的君王,秦国削平六国的大小战争,有一半以上是他在位时发动的。子楚是他一大堆庶孙当中的一个,被送去赵国当人质,以示友好。但是这个人质是“预算”要被牺牲的,因为秦昭王绝不可能为了他而不攻赵。
赵国当然也知道这个人质没有实质意义,却还不能不接受──不接受人质,莫非主动要求开战?
于是乎,子楚的日子注定了不好过:秦国不重视他,所以物质上不优裕;赵国不放心他,所以行动上也不方便。
可是吕不韦在他身上看到了机会,不惜工本的帮子楚去秦都咸阳(今陕西省西安市与咸阳市之间)活动,成了华阳夫人的嫡子。
华阳夫人是秦太子安国君的爱妻。重点在于安国君无子,一旦秦昭王驾崩,太子继位,就得在一堆昭王的孙子当中,立一位太子。
事实上,子楚被接受的机会不大,因为他之所以被送出去当人质,就是由于他在宫中、朝中都没有奥援。换句话说,有靠山的公子很多,而子楚的竞争力薄弱。
风险很高,但吕不韦仍然倾注一搏,因为他看到了超级巨大的利润──不止投资一个落难王孙,而是着眼于一个超级强国。
秦国自商鞅变法,已经实施了一百年的新政:授田给小家庭,人民为自己的田耕作,而不再是为领主耕田;平民打仗立功可以封爵,提升社会地位由庶民成为贵族,这两项制度使得秦国民富兵强。再加上统一度量衡、统一货币、法律公平,充分运用了人性,从而使得秦国的制度成为他国人民向往的一种制度。而关中地区水利发达,物产丰饶,商鞅立下的严刑峻法,使得国内“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史记·商君列传》),这在兵连祸结的战国时代,简直就是天堂。因此使得诸侯怕死了强秦,但是在天下庶民心目中,秦国却“四海归心”。
简单说,秦国将一统六合,已是必然的结果。所以,投资一个秦国的国君,等于赚到“全天下”。
吕不韦在咸阳的游说工作大获成功,华阳夫人正式收子楚为嫡子。
来年,秦将白起在长平击溃赵军,坑杀赵国降卒四十万人,这是结束战国的关键一役,从此秦军所向披靡。
又来年,子楚的爱姬在邯郸生了个儿子,取名嬴政。这位爱姬原本是吕不韦家中的舞伎,送给子楚时已怀有身孕,所以嬴政应该是吕不韦的骨肉。
嬴政三岁那一年,秦军又包围邯郸。赵王要杀子楚,吕不韦花了六百斤黄金收买赵国守卫,将子楚偷偷送回咸阳。
嬴政八岁那一年,秦昭王驾崩,安国君即位成为秦孝文王,华阳夫人成为王后,而子楚被立为太子。赵国又因吕不韦的游说,将子楚的妻儿送回秦国。
秦孝文王即位不到一年就死了,子楚继位为庄襄王,嬴政立为太子,吕不韦被任命为丞相,封文信侯。
庄襄王也只当了三年秦王就去世,嬴政即位为秦王,那一年他才十三岁。
吕不韦被秦王政尊为相国,号称仲父。他顿时成为当时全中国最有权势的人,他的投资大成功,美梦成真,虽然最后未得善终。
吕不韦的下场且不表,他的骨肉秦王政成为最后收成者:不但收成了亲爹吕不韦苦心孤诣的投资,而且收成了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的富强成果──削平六国,一统六合,建立了中国第一个中央集权的帝国。
战国时代结束了,理论上应该是一个承平时代的开始。但事实不然,一个更全面性的战乱局面随之而来,一个个英雄豪杰乘势而起。有创造时势的真英雄,也有时势造就的假英雄,更多的是徒有英雄之姿、缺乏英雄之质的狗熊。
本书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第三篇  帝国永续
65. 刘邦二夺韩信兵权
  项羽死了,楚国灭了,刘邦在赢得决定性大胜之后,采取的第一个行动,不是清剿余孽,而是剥夺韩信兵权!
  汉军凯旋,汉王经过定陶时,突然闯进韩信大营,夺取印信,掌握韩信的部队。
  这是刘邦第二次夺取韩信兵符与军权了,韩信居然都甘愿接受。只能说,刘邦真的是“吃定”了韩信。
  韩信是楚人,所以刘邦改封韩信为楚王。楚王韩信就任,回到故乡淮阴,召来当年济助他吃饭的漂母,赏她千金;又召当年寄居吃白食的南昌亭长来,赏赐百钱,说:“阁下是个小人物,为德不卒(任由老婆欺负朋友)”;再召来当年要他从胯下爬过去的恶少,任命他担任楚国的中尉(相当首都卫戍司令)。并对诸将说:“他算得上是一个壮士。当初他羞辱我时,我不是不能杀他。可是,杀一个无名小卒,称不得英雄好汉,所以忍了下来,也才有今天。”
  【原典精华】
  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德不卒。”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于此。”
  ──《史记·淮阴侯列传》
  诸侯一齐上书,恭请汉王当皇帝。刘邦原本执意(假意)谦让,可是大臣们说:“大王若不即帝位,诸侯王对自己的地位就不敢放心。”于是在“三推三就”之后,刘邦接受了皇帝尊号,定都洛阳。
  汉帝刘邦在洛阳南宫设宴款待群臣,说:“各位请直言无隐,为什么我可以得到天下,而项羽为什么失去天下?”
  高起、王陵说:“陛下待人态度轻慢,项羽待人态度亲和。可是,陛下派人攻城略地,成功后就将那个地方封给他,这是与天下英雄共同享有天下的态度;而项羽恰恰相反,有功劳的人被陷害、有能力的人受猜忌,打胜仗不记功劳,得土地不封将领,所以失了天下。”
  刘邦说:“你们说的固然是重要原因,可是两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事实上,在帐中拟订谋略,而能在千里外取胜,我不如张良;镇守后方、安抚百姓,供应前线军粮始终不缺,我不如萧何;联合诸侯百万大军(杂牌军),战必胜、攻必取,我不如韩信。这三位都是人中豪杰,而我能够用他们,这才是我得天下的最重要因素。而项羽呢?只有一位足智多谋的范增,却还不能用。此所以他成了我的手下败将。”
  【原典精华】
  高祖置酒雒阳南宫。高祖曰:“列侯诸将无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
  高起、王陵对曰:“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
  高祖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馕,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
  ──《史记·高祖本纪》
  张良的运筹帷幄功力最显著的,是在彭城溃败之后为刘邦划策,推荐三位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韩信、彭越、英布,果然最终成为垓下之围的三路主力。刘邦称帝后,韩信封楚王、彭越封梁王、英布封淮南王。
  然而,曾经一度与楚汉都不结盟的齐王田横,却因此陷入恐慌。
66. 田横与五百烈士
  之前韩信击溃已经松懈心防的齐国,齐王田广被俘,田横自立为齐王,号召齐人继续抵抗,后被灌婴击败,逃往梁国依附与田氏兄弟有老交情的彭越。及至彭越受汉帝刘邦封为梁王,田横发现原本一向独立的彭越已经归属汉帝国,他不愿意投降刘邦,就带了五百徒众,逃到东方海岛上。
  汉帝刘邦听说此事,认为田氏兄弟(田儋、田荣、田横)长期据有齐地,当地的英雄豪杰都心向田氏兄弟,如今虽避居海岛,却担心将来可能作乱,就派出使者到海岛上,宣布赦免田横一切罪状,召他到洛阳。
  田横推辞,说:“我曾经烹杀陛下的使者郦食其,他的弟弟郦商现在汉帝国位居将军,担任卫尉(宫廷警卫司令)。我怕他报复,不敢奉诏前往洛阳。愿为平民老百姓,长居海中。”
  使者回报,刘邦下令郦商:“齐王田横将要到来,不许动他一根汗毛,违令者夷全族!”
  再派使者去,说明已经告诫郦商,并说:“田横只要来,不是封王就是封侯;不来的话,发兵诛灭。”
  田横见时势比人强,只好带了两名随从前往洛阳。一行走到距洛阳三十里的驿站,田横对使者说:“我们晋见天子,不能一副邋遢相,应该沐浴净身再去。”于是在驿站停了下来。
  田横对两名随从说:“我当初跟汉王同样南面称孤,如今他当上天子,而我却成了逃亡的俘虏,不得不向他称臣,对我来说,这是难以忍受的耻辱。况且,之前杀了郦商的哥哥,如今跟他比肩为臣,即使他畏于天子之诏而不敢动我,我难道无愧于心吗?再说,汉帝想要见我,不过想看看我长得什么模样而已。如今咱们距离洛阳才三十里路,砍下我的脑袋,快马送到洛阳,尚不至于腐败,面貌还可以辨识。”于是自杀,教随从捧着他的头颅,跟着使者驰入洛阳,向刘邦奏报。
  刘邦见到田横的头颅,为之流泪,说:“唉,世间居然有这样的人吗?他们三兄弟自平民中崛起,三兄弟轮流为王,岂不是天下英雄吗!”封两位随从为都尉,动员士卒两千人,以诸侯国君的礼仪规格葬田横。
  葬礼结束,两位随从在田横墓旁各挖一洞,在里头自刎,追随他到地下。
  刘邦闻报大惊,心想田横的部下都是死士,再派人去海岛宣召他们前来洛阳。使者去到岛上,五百人听说田横死讯,也一齐自杀。
  【原典精华】
  田横因谢曰:“臣亨陛下之使郦生,今闻其弟郦商为汉将而贤,臣恐惧,不敢奉诏,请为庶人,守海岛中。”使还报,高皇帝乃诏卫尉郦商曰:“齐王田横即至,人马从者敢动摇者致族夷!”
……
  (田横)谓其客曰:“横始与汉王俱南面称孤,今汉王为天子,而横乃为亡虏而北面事之,其耻固已甚矣。且吾亨人之兄,与其弟并肩而事其主,纵彼畏天子之诏,不敢动我,我独不愧于心乎?且陛下所以欲见我者,不过欲一见吾面貌耳。今陛下在洛阳,今斩吾头,驰三十里闲,形容尚未能败,犹可观也。”遂自刭,令客奉其头,从使者驰奏之高帝。
……
  既葬,二客穿其冢旁孔,皆自刭,下从之。高帝闻之,乃大惊,大田横之客皆贤。吾闻其余尚五百人在海中,使使召之。至则闻田横死,亦皆自杀。
  ──《史记·田儋列传》
  田横的门人在他死后,为他作了一首哀歌《薤露》,意思是人命如韭菜上的露水,日出而灭。这首哀歌后来经汉代音乐家李延年谱成二曲《薤露》、《蒿里》,由送葬的挽者歌唱,是挽歌的嚆矢。
67. 季布
  田横担心旧仇而不敢投降,他有可能是错了。因为,有一位得罪刘邦本人的楚将,不但没事,还加官进爵。
  这个人名叫季布,在楚汉荥阳对峙期间,数度到前线骂阵。且看《敦煌变文》中的描述:
  【原典精华】
  季布既蒙王许骂,意似狞龙拟吐云。
  
  遥望汉王招手骂,发言可以动乾坤。
  高声直噉呼刘季:公是徐州丰县人。
  母解缉麻居村墅,父能放牧住乡村。
  公曾泗水为亭长,久于阛阓受饥贫。
  因接秦家离乱后,自号为王假乱真。
  鹂鸟如何披凤翼?鼋龟争取挂龙麟!
  百战百输天不佑,士率三分折二分。
  何不草绳而自缚,归降我王乞宽恩。
  更若执迷夸斗战,活捉生擒放没因。
  ──《敦煌变文·捉季布传文》
  简单说,刘邦坚壁不出,项羽派季布骂阵。季布把刘邦的父母亲都“问候”了,还讥笑刘邦“百战百输”,不如“草绳自缚”乞降算了。变文是说书人的文学描述,实际骂阵想必更加口不择言,可以想见刘邦肯定恨死了季布。
  项羽自杀,楚国灭亡。汉高祖刘邦悬赏千金要买季布人头,下令若有藏匿季布者,罪及三族。
  季布年轻时任侠仗义,有不少生死之交,其中一位是濮阳周氏。季布趁夜翻墙进入周氏庭院,在堂下花影中发声:“我是阁下旧识,趁夜来致送千金。”
  周氏说:“送我千金?我有何恩于你?不必兜圈子了,你究竟是谁?夜静无人,但说无妨。”
  季布说:“切莫惊动四邻,也不必说姓名,在下就是去年骂阵那个人。”
  周氏当即知道来人是季布,下阶迎接季布上堂。从此,季布藏在周氏家中。
  然而,外头风声甚紧,周氏乃与季布商量,定下计划,找当时的鲁中大侠朱家帮忙。
  季布剃去头发、戴上颈箍,穿上粗布衣服,安置在丧车中。连同周氏家中数十僮仆,一齐卖给朱家。
  周氏私下让朱家知道那人是季布,朱家买下后安排他到田里工作,同时告诫儿子:“田间的事,任凭这奴仆想做不做,吃饭时一定要与你一同。”
  然后,朱家轻车简从到了洛阳,透过关系见到汝阴侯夏侯婴,在侯爷府上盘桓数日。然后拣了一个轻松场合,问夏侯婴:“季布犯了什么大罪,皇帝要如此紧急缉拿他?”
  夏侯婴说:“季布好几次为项羽骂阵,皇帝恨死他了,所以非捉拿到他才甘心。”
  朱家问:“阁下认为季布是个怎样的角色?”
  夏侯婴:“称得上是个人才。”
  朱家说:“臣子都是各为其主。季布为项籍所用,干什么都是执行命令而已。项氏的臣子难道要杀光吗?皇帝才刚刚得到天下,就因为自己的私怨大举缉拿一个匹夫,岂不是让天下人看见他器量不够宽宏吗?况且,以季布的才能,受到如此紧急通缉,他不是往北投靠胡人,就是往南投靠越人。好好的将一个英雄人物逼去敌国,伍子胥将楚平王鞭尸就是前车之鉴啊!阁下何不选个时机,跟皇帝沟通一下?”
  【原典精华】
  朱家曰:“臣各为其主用,季布为项籍用,职耳。项氏臣可尽诛邪?今上始得天下,独以己之私怨求一人,何示天下之不广也!且以季布之贤而汉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胡即南走越耳。夫忌壮士以资敌国,此伍子胥所以鞭荆平王之墓也。君何不从容为上言邪?”
  ──《史记·季布栾布列传》
  夏侯婴知道朱家是民间大侠,应该就是他将季布藏匿起来了。可是他讲得的确有道理,因此答应了朱家。过了一段时间,拣了个时机,将朱家这一番道理,说给刘邦听。刘邦不愧为开国皇帝,闻言即下诏赦免季布。
  季布到洛阳谢恩,刘邦召见他,封他做郎中之官,后来担任河东太守。
  季布为人豪爽,答应的事情一定做到。楚人有谚语: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且由于季布的脑袋曾经价值千金,后世乃有“一诺千金”的成语。
  季布有个舅舅丁公,曾经也是项羽帐下将领。彭城之役汉军大败,汉王刘邦被丁公追逐,情势危急,回头对丁公说:“咱俩都是英雄好汉,何必苦苦逼迫?”丁公乃不再追赶。
  等到项羽灭亡,丁公谒见刘邦,以为可以得到封赏。刘邦却将他绑起来,在军营中巡回示众,说:“这家伙不忠于项王,是害项王失去天下的罪人。”
  然后下令斩首,说:“让将来做人臣子的,不敢再效法丁公!”
  【原典精华】
  布母弟丁公,亦为项羽将,逐窘帝彭城西。短兵接,帝急,顾谓丁公曰:“两贤岂相戹哉!”丁公引兵而还。
  及项王灭,丁公谒见。帝以丁公徇军中,曰:“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也。”遂斩之,曰:“使后为人臣无效丁公也!”
  ──《资治通鉴·汉纪三》
68. 娄敬
  齐国人娄敬,一个平民,被征兵前往陇西,路过洛阳,看见同乡虞将军,挣脱身上拉车的绳索,穿着羊裘,上前相认,说有高明策略要献给皇上。
  虞将军答应为他引见,要帮他换上体面一点的衣服。娄敬说:“我若穿得起绸缎,就穿绸缎见;我只穿得起羊裘,就穿羊裘见。不必换衣服。”
  虞将军为他引见皇帝。娄敬开门见山,说:“陛下建都洛阳,此地是周王旧都,莫非想跟周王朝相比,看能不能立国更久,国势更昌隆吗?”
  刘邦说:“当然啰!”
  娄敬说:“陛下取得天下,与周王朝不同。周王历代祖先,自后稷到周文王、周武王,历经十余代经营,诸侯才归附,乃能推翻商王朝,当上天子。之后成王即位、周公当宰相,才兴建洛阳城。当时洛阳是天下的地理中心,各路诸侯来朝距离差不多。所以,当周王室强大的时候,四夷宾服,不生问题;等到周王室衰微,诸侯都不来朝,王室也无力控制。这不仅是统治者失德,也是形势使然。
  “如今,陛下崛起丰、沛,席卷蜀、汉,平定三秦,与项羽在荥阳、成皋之间缠战多年,天下人民为之肝脑涂地,父兄的骨骸暴露荒野者不计其数。老百姓哭泣之声未停,受伤的士卒尚未能起床,大环境跟‘成康之治’比,大不相同。
  “而故秦国土地有山河之险、关隘之固,沃野千里,正所谓‘天府之国’,我郑重建议陛下建都关中。即使山东(太行山以东)大乱,关中仍可保全,且有能力在短时间内征召百万大军。
  “重点在于,跟人搏斗,若不能扼住对方咽喉,不能攻击他的后背,就不能得到完全的胜利。陛下如果进入关中,在那里建都,据守故秦国土地,这正是扼住天下咽喉,且攻击天下的后背啊!”
  【原典精华】
  娄敬脱挽辂,衣其羊裘,见齐人虞将军曰:“臣愿见上言便事。”虞将军欲与之鲜衣,娄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终不敢易衣。”
   娄敬曰:“……夫与人斗,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其胜也。今陛下入关而都,案秦之故地,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
  ──《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
  汉帝刘邦将娄敬的建议交付朝臣讨论,大臣多半是山东(太行山以东)人,当然不愿意去关中,大多表示:“周王朝历时数百年,秦帝国只传了两代就灭亡,对比之下,洛阳的风水好多了。就地缘政治而言,洛阳东有成皋(虎牢关),西有崤山、渑池,北有黄河,南有伊水、洛水,也是足以固守的地方。”
  刘邦再问张良,张良说:“洛阳虽然有这些优点,可是腹地太小,只有几百平方里,田地贫瘠(农产少),且四面受敌,国防上不是很理想。关中则不然,左(帝王南面为正,左在东边)有崤山、函谷关,右有陇山、蜀山,沃野千里,腹地广、物产丰。南有巴蜀的农产,北有胡地的畜产。北方、西方、南方三面都没有威胁,只要面向东方控制天下诸侯即可。如果诸侯安定,利用黄河、渭水将天下物资输送京师;万一诸侯有变,朝廷军队东向征剿,粮秣可以顺流东下,没有运输问题。这正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娄敬所言是国家可长可久之计。”
  刘邦听完,当天就下令移驾关中,建都咸阳,改名长安──希望国家长治久安。
  【原典精华】
  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雒阳:“雒阳东有成皋,西有殽黾,倍河,向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夫关中左殽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刘敬说是也。”于是高帝即曰驾,西都关中。
  ──《史记·留侯世家》
69. 张良辟谷
  刘邦迁都咸阳,并将首都更名为长安,这是对帝国永续经营的心态显现。
  老大的心态一旦由打天下转变为保天下,自老二以下就得小心了。大多数当初跟老大一块儿起义的革命老弟兄都很难理解个中的危险性,但是绝不包括张良。
  张良随刘邦入关定都长安之后,就开始学打坐、练气,不食五谷,深居简出且不见客。说:“我们张家世代担任韩国宰相,韩国灭亡之后,我变卖家产超过万金,暗杀秦始皇,造成天下震动。如今以短短三寸之舌的功劳,成为帝王的师傅,受封万户侯,这是一个平民百姓所能达到的极致了,我已经十分满足。因此我不再追求人间功业,要追随赤松子求道去了。”
  【原典精华】
  张良素多病,从上入关,即道引,不食谷,杜门不出,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雠强秦,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
  ──《资治通鉴·汉纪三》
  赤松子是道家传说中的上古神仙,在神农氏时代担任雨师,也就是向上天祈雨的巫师,故传说他能“入火不烧”。
  相传黄帝曾向赤松子请教养生之术,而赤松子可以隔数百年出现人间,面貌仍不老。
  张良所谓“从赤松子游”,字面意思是追求长生之术。实质意义则是宣布“不再过问人间俗事”,这是他明哲保身的招数,让他免于“诛杀功臣”之列。
  “明哲保身”是司马光给张良的评语。司马光说:以张良的智慧,肯定明白,神仙之事皆属虚构。但是他仍然宣称要追随赤松子,显示他有先见之明。
70. 兔死狗烹
  有人向皇帝告密:“楚王韩信谋反。”史书上没有记载告密的是什么人,易言之,很可能是一项匿名检举。
  在此之前,楚将钟离昧逃回老家,刚好韩信改封楚王,而钟离昧跟韩信是旧识,于是投奔韩信。刘邦听说钟离昧逃亡在楚,正式下诏,要楚国逮捕钟离昧。
  楚王韩信没有认真执行这项命令,且由于两度被刘邦剥夺兵权,到楚国就任以后,出宫总是戒备森严。
  基于这些原因,刘邦选择相信匿名检举,并征询诸将意见“如何因应”。诸将一个个慷慨激昂发言:“立即出兵诛杀那小子。”
  刘邦对这些夸夸大言毫无信心,沉默不语。转头问陈平看法如何。
  陈平先不表示意见,问:“诸将怎么说?”
  刘邦:“诸将都说要发兵攻打。”
  陈平:“有人告发韩信谋反,韩信知不知道?”
  刘邦:“他不知道。”
  陈平:“陛下能掌握的精兵,比楚国军队如何?”
  刘邦:“恐怕不如。”
  陈平:“陛下将领中,指挥大军作战的能力,有没有人超过韩信?”
  刘邦:“恐怕没有。”
  陈平:“军队不如楚兵精锐,将领不如韩信善战,若出动大军,岂不是逼他兴兵对抗?”
  刘邦:“那该怎么才好。”
  陈平:“古代天子经常到各地巡察,并借此机会与诸侯国君会晤。建议陛下宣称前往云梦大泽(今湖北省古时多沼泽)巡狩,并在陈县(当初陈胜的都城)接见诸侯。陈县在楚国境内,韩信会放松戒心,以为天子只是例行出外巡游,又在自己势力范围内,不会防备。到时候他来进谒,不过一个武士的力量,就可以逮捕他。”这又是陈平的妙计,毋须动员大军,也不必发动战争。
  【原典精华】
  平曰:“古者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陛下弟出伪游云梦,会诸侯于陈。陈,楚之西界,信闻天子以好出游,其势必无事而郊迎谒。谒,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
  ──《史记·陈丞相世家》
  刘邦采用陈平的计谋,宣称天子到云梦巡狩,约诸侯到陈县会合。
  韩信原本已经心里有鬼,刘邦这个动作乃对他构成极大压力。一个念头是举兵造反,可是又自认无罪,没有造反必要。另一个念头是去云梦见刘邦,却又担心被扣押。
  有谋士建议:“将钟离昧斩了,皇帝一高兴,大王就安了。”
  韩信于是请钟离昧来商量,“借阁下项上人头一用”。
  钟离昧搞清楚韩信的意思后,说:“汉帝之所以不敢攻楚,就是因为我在的缘故。如今你为了谄媚汉帝而杀我,今天我死了,阁下也将随之灭亡。”加骂一句:“你不是个君子。”然后就自杀了。
  韩信带着钟离昧的头颅当伴手礼去见刘邦。刘邦下令将韩信逮捕,绑起来押回长安。
  韩信说:“果然应了俗话说的:‘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经平定,我活该被烹!”
  韩信被押回长安,改封淮阴侯,并未治罪。
  有一次,刘邦与韩信讨论诸将的能力,韩信一一分析。
  刘邦突然问:“那我能指挥多少军队?”
  韩信说:“陛下直接指挥军队作战,不过十万人,再多就不行了。”
  刘邦问:“那你呢?”
  韩信说:“我的话,多多益善。”
  刘邦笑着说:“你那么会带兵,为何却被我所擒?”
  韩信:“陛下不适合直接指挥军队,可是陛下很会指挥将领,所以我被你所擒。而且陛下这方面的能力,是上天授予的(张良说过这话),不是人力可以及得。”
  【原典精华】
  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亨!”
  ……
  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
  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
  上曰:“于君何如?”
  曰:“臣多多而益善耳。”
  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
  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史记·淮阴侯列传》
  韩信与刘邦做完这次对话之后,他才发现,他“获罪”的原因其实不是谋反,而是刘邦对他的军事才能深为忌惮。于是他称病不朝,以为这样就可以免去杀身之祸。
71. 走狗论
  汉帝刘邦“没收”楚国是一石二鸟:拔掉了心头隐忧韩信的兵权,同时增加了一大片土地,可以拿来封赏诸将。
  事实上,刘邦当上了皇帝,韩信、英布、彭越等封了王,可是汉军其他有功将领却迟迟未有封赏。原因之一是,有功将领数目很多,没那么多土地可以分;另一个原因是,处理功臣可比处理敌人难多了(处理敌人只有“杀与赦”二种处理方式)。
  处理功臣难在哪里?难在个个都是陪你出生入死的兄弟,每个人都打过一些战役,你说哪一场战役最重要?哪一个人在战役中的角色最重要?这些都是有功将领们争功时的话题焦点。
  可是大老板的思考不一样,大老板想的是:天下拼死打来了,但帝国得向前走──大老板没空回头看,他得向前看。所以,谁封最多、最大、最高,伙计考虑的是之前谁出力较多、功劳较大,老板考虑的却是往后发展谁比较有用。
  刘邦在诸将争功,一年多没有定论之后,基于老板思考,终于批示了第一名:萧何封酂侯,食邑最多。这一方面是考虑往后行政需要,另一方面,以文官排名第一,解决了武将“谁功劳较大”的争执,但却又引起了武将对文官的不满。
  一堆有功将领开始七嘴八舌:“我们这些兄弟个个身经百战,少的也参与数十战,攻城略地各有功劳。萧何不曾有一丁点儿汗马功劳,只做了一些文书工作。一个没有战功的人,反而封赏比我们多,是何理由?”
  刘邦问诸将:“各位懂得打猎吧?”
  诸将答:“懂啊。”
  “知道什么是猎狗吧?”
  “知道。”
  刘邦训话了:“打猎的时候,追杀野兽、兔子的是猎狗,可是发现兽踪、指示方位的是人。各位都曾猎得走兽,但不过是有功的猎狗罢了。但萧何却是指示方位的有功之人。而且诸位多半是一个人追随我,最多不过兄弟二、三人一同前来,而萧何全家数十人都来追随我,这个功劳不可忘记。”
  有功将领一下子被比喻为“狗”,顿时个个哑口无言。
  封侯完毕,还要排位次。这一次武将抢发言:“平阳侯曹参身上有七十二处创伤,功劳最多,应该排第一。”
  刘邦心里仍然想要将萧何排第一,可是被诸将抢白,一时无以反驳。这时,关内侯鄂千秋看出皇帝心意,发言表示:“诸位的理论不能成立。曹参虽然战功第一,但每次战役却只是一时之功。我军与楚军拉锯战五年,萧何不断的从关中补给兵源、粮秣,从来不需要皇上下诏,总能供应无缺。而即使陛下好几次在山东大败,萧何仍然稳住关中,支持前线,这可是万世之功。汉帝国即使没有一百个曹参,仍能保全,却不能没有一个萧何。怎么可以拿一日之功凌驾万世之功呢?我主张:萧何第一、曹参第二。”
  刘邦闻言大喜,当场敲定萧何列位第一。并且说:“我听人说,推荐贤才的人应该受到最高奖赏。”封鄂千秋为安平侯,比原先封赏再加两千户食邑。
  【原典精华】
  群臣争功,岁余功不决。高祖以萧何功最盛,封为酂侯,所食邑多。
  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锐,多者百余战,少者数十合,攻城略地,大小各有差。今萧何未尝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不战,顾反居臣等上,何也?”
  高帝曰:“诸君知猎乎?”曰:“知之。”
  “知猎狗乎?”曰:“知之。”
  高帝曰:“夫猎,追杀兽兔者狗也,而发踪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踪指示,功人也。且诸君独以身随我,多者两三人。今萧何举宗数十人皆随我,功不可忘也。”
  群臣皆莫敢言。
  
  关内侯鄂君进曰:“群臣议皆误。夫曹参虽有野战略地之功,此特一时之事。夫上与楚相距五岁,常失军亡众,逃身遁者数矣。然萧何常从关中遣军补其处,非上所诏令召,而数万众会上之乏绝者数矣。夫汉与楚相守荥阳数年,军无见粮,萧何转漕关中,给食不乏。陛下虽数亡山东,萧何常全关中以待陛下,此万世之功也。今虽亡曹参等百数,何缺于汉?汉得之不必待以全。奈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万世之功哉!萧何第一,曹参次之。”
  ──《史记·萧相国世家》
  韩信说自己是“狡兔死,走狗烹”。有意思的是,刘邦真的将手下将领比方为“走狗”,而诸将也甘于俯首听命。
  萧何是刘邦喜欢的,所以排第一名。可是刘邦最不喜欢的,也排名在前,那是怎么回事?
72. 雍齿
  汉帝刘邦大封功臣,第一梯次封了二十余人。其他有功将领,日夜争论各自的功劳大小,使得封赏的进度迟滞。
  刘邦在洛阳南宫的高架道上,望见诸将三五成群,经常在洛水沙滩上相聚谈话。
  刘邦问张良:“他们都在谈些什么?”
  张良说:“陛下不知道吗?他们在谋反哪!”
  刘邦:“天下已经安定,还反什么?”
  张良:“陛下由一个布衣起家,靠这些人打天下。如今陛下贵为天子,封赏的都是萧何、曹参等老干部和最亲信的将领,诛杀的都是你的仇人。而军中办公人员统计诸将功劳的结果,全天下土地都封出去也不够。所以诸将担心得不到陛下的封赏,更害怕哪一天陛下会记起他们过去犯的错误而被诛杀。因此经常相聚谋反。”
  刘邦闻言担忧,问:“那该怎么办?”
  张良:“诸将之中,皇上生平最憎恨、厌恶,且为大家所知道的,是哪一位?”
  刘邦:“雍齿。他是沛县老革命,却多次让我下不了台。我一直都想杀他,可是他建立的功劳还真不少,所以不忍心杀他。”
  算一下雍齿与刘邦的老账:
  沛县初起兵时,秦国泗川郡监名叫平,带兵攻击沛公,刘邦在丰邑将他击败,自己领兵追击,留下雍齿驻守丰邑。
  同时间,张楚王陈胜派周巿攻掠故魏国土地,周市自封魏王,到丰、沛一带招兵,雍齿连城带兵一同投靠周巿。刘邦火了,回军攻打雍齿,却不能取胜。
  刘邦与张良加入项梁军,项梁拨五千军队给沛公指挥,沛公再攻丰邑,城陷,雍齿逃奔魏王(魏咎)。
  楚汉争霸时期,魏王(魏豹)加入汉军一方,雍齿又回到汉王刘邦麾下,成为汉军将领,立下不少功劳。刘邦对这位小同乡、老革命既痛恨却又不忍杀他。
  刘邦提到雍齿,张良立刻建议:“那就赶快先封雍齿,诸将看见雍齿得封,人心就安定了。”
  于是皇帝摆下宴席,请诸将喝酒,即席封雍齿为什方侯。同时下诏催促丞相、御史加速封赏作业。宴饮散场,诸将个个放心、欢喜地说:“连雍齿都封了侯,我们还担心什么?”
  【原典精华】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在雒阳南宫,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
  上曰:“此何语?”
  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
  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反乎?”
  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陛下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生平所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足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恐又见疑平生过失及诛,故即相聚谋反耳。”
  上乃忧曰:“为之奈何?”
  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
  上曰:“雍齿与我故,数尝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
  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封,则人人自坚矣。”
  于是上乃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史记·留侯世家》
  为了帝国可长可久,有功诸将必须封侯,军心乃能安定。可是封了侯却不保证他们不再恃功而骄,那怎么办?
73. 陆贾
  最先提醒刘邦“枪杆子底下出政权”那一套已经不能再用的那个人,名叫陆贾。
  陆贾是刘邦手下一位辩士,他最大的功绩是游说南越王归顺汉帝国。
  秦失其鹿时,南海郡(今广东省,郡治番禺﹝今广州市﹞)郡尉(尉:郡县的治安首长)任嚣病重,将“大事”托付龙川(今广东省龙川县)县令赵佗。任嚣死后,赵佗诛杀秦政府官员,出兵占领桂林郡(今广西省)、象郡(今越南北部,郡治在今河内市),然后派兵阻塞五岭要隘,自称南越武王。
  刘邦打败项羽之后,派陆贾带着印信去封赵佗为南越王──对刘邦而言,只要南越象征性接受封赏即可;但对赵佗而言,汉帝封他为国王是多此一举。
  所以,当陆贾到达时,赵佗的态度极为傲慢,箕距(两脚伸开,如畚箕般坐姿)在床上接见陆贾。
  陆贾晓以大义,说:“天子授你王印与符节,你应该恭敬接受,北面称臣,那就一切如常。如果你倔强到底,汉帝国只好派出大军,到时候兵连祸结,你的部下要杀你投降,可易如反掌。”
  赵佗顿时醒悟,从床上跳起来,规规矩矩坐好,为方才的不雅坐姿向陆贾致歉:“我在蛮夷地待久了,忘了中国礼仪。”
  然后赵佗问陆贾:“我跟萧何、曹参、韩信比较,谁比较优秀。”
  陆贾的任务是敦睦邦交,因此说:“大王可能比他们还更优秀。”
  赵佗又问:“那我跟皇帝比较呢?”
  赵佗白目,可是陆贾却不能退让,说:“皇帝自丰、沛起义,消灭暴虐的秦国,击败强盛的楚国,为天下兴利除暴,这可是继承五帝三王的伟大功业。中国的人口以亿计,土地有万里见方,而且占有天下最富饶的地方。而大王的军队了不起只有数十万,领土不是崎岖山地,就是海滨水涯,人民多半是未开化的蛮夷,实力不过汉帝国的一个郡而已,怎么能够相比?”
  赵佗大笑说:“可惜我不是在中国崛起,所以才在这里称王。如果我能在中原参与逐鹿大赛,怎知道我不如汉帝?”
  无论如何,陆贾让赵佗接受了汉帝国的封王,向汉贡献万金重礼。刘邦大为高兴,擢升陆贾为太中大夫。
  陆贾时常在皇帝面前谈论《诗经》、《书经》,刘邦对此大不耐烦,开骂:“你老子在马上打来的天下,《诗》、《书》有个屁用?”
  陆贾说:“马上得来的天下,难道可以骑在马上治理吗?商汤与周武王都是以武力革命成功,但他们皆以仁义施政,才得国祚绵延数百年。文武必须并用,才是长治久安之道。从前夫差和智伯因为只偏重武力而灭亡,秦朝以高压统治而亡于赵高。假如当年秦始皇得天下之后,施行仁义,效法先圣(指三皇五帝),陛下又哪有机会呢?”
  刘邦听了,脸色很不好,可是心里知道陆贾的道理是对的。就对陆贾说:“你将秦帝国何以失去天下,我之所以成功,以及古时候国家兴亡的故事,写来给我看。”
  【原典精华】
  于是尉他乃蹶然起坐,谢陆生曰:“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
  因问陆生曰:“我孰与萧何、曹参、韩信贤?”
  陆生曰:“王似贤。”
  复曰:“我孰与皇帝贤?”
  陆生曰:“皇帝起丰沛,讨暴秦,诛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王之业,统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之膏腴,人众车轝,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泮未始有也。今王众不过数十万,皆蛮夷,崎岖山海闲,譬若汉一郡,王何乃比于汉!”
  尉他大笑曰:“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居中国,何渠不若汉?”
 
  陆生时时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
  陆生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乡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
  高帝不怿而有惭色,乃谓陆生曰:“试为我着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
  ──《史记·郦生陆贾列传》
  陆贾写成了十二篇,呈阅并讲解,集成一书《新语》。但是这本书并没有流传下来,如今传世的版本,怀疑是后人的伪作。可是他那句“马上得之,不能以马上治之”却流传至今,成为至理名言。
74. 叔孙通
  刘邦明白了“马上得天下,不能以马上治之”,也深为骄兵悍将无以规范为虑,为他解决这个问题的人是叔孙通。
  叔孙通是秦、汉之间最“灵活”的一位儒家学者,《史记》上记载他曾服事过七个主子:秦始皇、秦二世、陈胜、项梁、楚怀王、项羽、刘邦,堪称“跳槽状元”。
  秦始皇时,叔孙通因学问好而被征召为待诏博士(博士次一级),秦二世时,陈胜揭竿起义,消息传到咸阳,二世召集博士们征询意见,叔孙通发言迎合秦二世而免祸,那一段已经在第十一章述及。
  简单说,叔孙通不是马屁精,也不是死脑筋。眼看秦帝国败相已现,他逃出咸阳,投奔陈胜;陈胜亡,追随项梁;项梁败死,他留在彭城为楚怀王服务;项羽将义帝流放到长沙,叔孙通留在彭城服事西楚霸王;汉王刘邦攻入彭城,他又转投汉王,并追随汉王(败)回关中。
  叔孙通降汉,有一百多位儒生、弟子追随他,可是叔孙通从来不向刘邦推荐这些人,反而偶尔还会推荐一些武勇之士,甚至推荐过盗贼。弟子对此非常不满,向他提出抱怨。他对弟子说:“汉王正冒矢石争天下,你们这些书生此时能贡献什么?且耐心等待。”
  汉王得天下之后,诸将争功,有些场面还真不象样:喝酒醉,大呼乱叫,在金銮宝殿上拔剑砍柱子……汉帝刘邦愈来愈无法忍受。
  这正是叔孙通“耐心等候”已久的机会,他对刘邦说:“儒者对打天下或许无用,可是用儒家学说来守成却很有用。我愿去鲁国征召那边的学者,与我的弟子一同制订朝仪。”
  刘邦本人是无产阶级出身,很不喜欢繁文缛节,问:“不会很困难吧?”
  叔孙通努力说服了皇帝。刘邦最终同意:“那你就试试看,要考虑我做得到。”
  于是叔孙通去到故鲁国地方,征得懂得儒家礼仪的学者三十多人。有两人不愿同行,批评叔孙通:“你曾经服事十个主子,都是靠当面说好话博取高位。如今天下刚刚安定,死者未安葬,伤者未起身,你又想要搞礼乐典章。要知道,礼乐之兴,得有百年积德才行,我不愿意与你同流。你的作为不合传统,我不去。你走吧,别污染我!”
  叔孙通笑着说:“你们可真是顽固啊!不晓得时代不一样了。”
  叔孙通带着三十位儒者西行入关,加上皇帝左右侍臣与自己的弟子,在城外搭帐篷演练。一个多月后,叔孙通恭请皇帝试观,刘邦也试着配合这些礼仪动作,然后说:“可以,我可以做这些动作。”
  于是下令群臣学习。等到长乐宫落成,诸侯、百官都学会了,翌年元旦清晨,诸王侯来朝,文武百官列队上朝,各自站定位之后,才传胪“皇上驾到”,然后依序进行仪式。
  过程中,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喧哗,更不敢举止粗鲁,有行为不合规定者,立即逐出金殿。
  于是刘邦大乐,说:“到今天我才晓得当皇帝如此过瘾!”当年在骊山只看到秦始皇仪仗威风,今天才领略真正滋味。
  【原典精华】
  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高帝患之。叔孙通知上益厌之也,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征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高帝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
  鲁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谀以得亲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积德百年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无污我!”叔孙通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时变。”
  ……
  于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
  ──《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
75. 栾提冒顿
  功臣都封赏了,朝仪也制定了,那么,天下就此太平了吗?
  南方的南越王国靠陆贾鼓动三寸舌搞定,可是北方的匈奴帝国正崛起,成为汉帝国的威胁。
  秦始皇派蒙恬北伐匈奴,由于秦帝国武力强大,匈奴向北迁移十余年。秦帝国灭亡,匈奴再南下,势力进入河套地区,乃与新建立的汉帝国产生了冲突。
  匈奴汗国当时出了一位英雄人物栾提冒顿(音“末读”)。他是父亲头曼单于的长子,起初被立为太子,后来因为头曼宠爱的阏氏生下幼子,就把冒顿送去月氏当人质,两国联盟对付东胡。可是,头曼却向月氏发动攻击,摆明了要牺牲冒顿。幸而栾提冒顿机警过人,偷了一匹良马,奔逃脱险。
  回到匈奴汗国以后,冒顿不提,头曼也佯装不知,拨一万余骑兵交给冒顿带领,但冒顿心中深深痛恨后母与父亲。
  冒顿自己设计了一种响箭,并加紧训练手下部众。下令:“我的响箭射向何方,所有人都向那个地方射箭,不跟着做的,斩首。”出猎时,只要有人不随着响箭而射,一律诛杀。
  有一天,冒顿以响箭射向自己爱马,左右有人不敢射,一律斩首。过不久,冒顿以响箭射向其爱妾,左右有人惶恐不敢射,又一律斩首。
  建立了响箭的威信后,冒顿进行“模拟考”:出猎时,以响箭射向父亲头曼单于的一匹良马,左右齐射,毫不犹豫──冒顿于是知道,训练已经成功。
  有一天,冒顿随父亲出猎。觑着一个机会,以响箭射向父亲,他的随从骑士如斯响应,头曼单于遂死于乱箭之下。然后,冒顿诛杀后母、弟弟,以及大臣不服从者,自立为单于。
  【原典精华】
  冒顿乃作为鸣镝,习勒其骑射,令曰:“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行猎鸟兽,有不射鸣镝所射者,辄斩之。
  已而冒顿以鸣镝自射其善马,左右或不敢射者,冒顿立斩不射善马者。
  居顷之,复以鸣镝自射其爱妻,左右或颇恐,不敢射,冒顿又复斩之。
  居顷之,冒顿出猎,以鸣镝射单于善马,左右皆射之。于是冒顿知其左右皆可用。
  从其父单于头曼猎,以鸣镝射头曼,其左右亦皆随鸣镝而射杀单于头曼,遂尽诛其后母与弟及大臣不听从者。冒顿自立为单于。
  ──《史记·匈奴列传》
  东胡汗国听说冒顿弒父篡位,欺他年轻,派出使节表示:“我们大汗想要得到头曼单于那匹千里马。”
  冒顿征询群臣意见,群臣说:“那是我们匈奴的宝马,不能给他。”
  冒顿说:“敦亲睦邻为何舍不得一匹马?”就把千里马送给东胡。
  过一阵子,东胡使节又来,说:“我们大汗希望得到单于的一位阏氏。”
  冒顿再征询群臣意见,群臣羞怒交加,大呼:“这是一项不能忍受的羞辱,应该出兵攻击。”
  冒顿说:“既然跟人家是邻国,怎么可以舍不得一名女子?”将自己喜爱的一名阏氏送给东胡,东胡汗王为之益发骄傲。
  东胡与匈奴之间有一块无人地带,南北狭长达一千余里,两国各自在边缘地带筑土室,以为前哨。
  东胡使节又来,说:“这一带土地是没有用的,我国希望拥有。”
  冒顿又征询群臣意见,有人说:“那片土地确实是无用之地,给他们也可以,不给也可以。”
  冒顿陡然变脸,大为光火,说:“土地是国家的根本,怎么可以给他们?”
  冒顿将主张割地者全数斩首,随即上马,下令:“最后出击的,斩首。”发动闪电攻击。
  东胡因为之前一再得逞,所以不设防,冒顿就此一战,消灭东胡汗国。
  【原典精华】
  冒顿既立,是时东胡强盛,闻冒顿杀父自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头曼时有千里马。冒顿问群臣,群臣皆曰:“千里马,匈奴宝马也,勿与。”冒顿曰:“奈何与人邻国而爱一马乎?”遂与之千里马。
  居顷之,东胡以为冒顿畏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单于一阏氏。冒顿复问左右,左右皆怒曰:“东胡无道,乃求阏氏!请击之。”冒顿曰:“奈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
   东胡使使谓冒顿曰:“匈奴所与我界瓯脱外弃地,匈奴非能至也,吾欲有之。”冒顿问群臣,群臣或曰:“此弃地,予之亦可,勿予亦可。”于是冒顿大怒曰:“地者,国之本也,奈何予之!”诸言予之者,皆斩之。冒顿上马,令国中有后者斩,遂东袭击东胡。
  ──《史记·匈奴列传》
  冒顿单于继续向西攻击月氏汗国,月氏不敌,向西逃亡。逃到中亚草原的称大月氏,留在原地(今甘肃西部)的称小月氏。
  然后再向南,吞并楼烦、白羊等部族,并攻击燕、代(河北北部、内蒙、辽宁),完全恢复蒙恬北伐之前的领域,与中国接壤。
  那时候,正是楚、汉陷入苦战之时,完全无法顾及北方。匈奴乘机崛起,武装部队号称三十万人,北方草原部族无不慑服。
  汉与匈奴两个新兴帝国同时崛起,冲突很难避免。
76. 白登山
  刘邦麾下有两位韩信。一位是大家熟悉的,用兵如神却被刘邦两次剥夺军权、一次被削夺楚王、贬为淮阴侯的大将韩信;另一位韩信是故韩国的庶出公子。张良光复故韩国旧地时,公子韩信投奔张良为将,之后随沛公入关,又随汉王入蜀,再随汉王攻掠三秦。当时汉王刘邦派韩信攻掠故地,答应将来封他为韩王。
  项羽杀了韩王成,另外封了一位韩王郑昌。韩信与郑昌对战两年,郑昌不敌,投降,汉王刘邦乃立韩信为韩王,史书上称之为韩王信。
  汉王刘邦从荥阳逃脱时(陈平奇计那一次),留韩王信守荥阳,结果荥阳陷落,韩信降楚。可是他找到机会脱逃,又回到汉阵营,刘邦仍立他为韩王,直到项羽兵败自杀,天下大定。
  由于匈奴崛起于北方,刘邦下令韩王信,将韩国都城迁到晋阳(今山西省太原市),负责戒备、抵御匈奴。韩王信上书:“晋阳离长城太远,请准许迁都马邑(今山西省朔县)。”
  匈奴冒顿单于大军包围马邑,韩王信一边向长安求援,一边派出使节向匈奴求和。汉高祖刘邦发兵救韩,但是对韩王信向匈奴求和的动作不满,认为他有二心,派使者去责备韩王信。韩王信心生恐惧,于是叛变,投降匈奴,倒戈攻汉。冒顿大军于是乘胜南下,前锋直抵晋阳。
  汉高祖刘邦亲率大军北上,先在铜鞮(鞮音“低”,今山西省沁县)击溃韩王信,再两次打败匈奴援兵与叛军联合部队。汉军不想让敌人再度集结,穷追猛打,加速向北方挺进。
  可是,当时正是隆冬季节,天寒加上雨雪,士卒手指被冻掉者,十之二三。而刘邦住在晋阳宫,不知前线情况,只得到情报“冒顿驻在代谷”。距离不远,刘邦计划发动大规模攻势,派出使节,窥探匈奴虚实。
  冒顿刻意藏匿起代谷的壮士与大马,汉军的使节都只看到老弱残兵与衰弱的牲畜,因此,连续十个使节都说“匈奴可以攻击”。
  刘邦仍不放心,再派娄敬为使节,作最后的观察。
  娄敬尚未回报,这边大军已经开拔,三十二万人的盛大兵团向北推进。先锋部队刚越过句注山,娄敬回来了,向刘邦提出警告:“两国处在交战状态,常理是夸张己方强大,以向对方示威。可是我却完全只看到老弱残兵,显然对方刻意向我示弱,有违常理。我分析匈奴必定埋伏有奇兵,等着我们进入围套,千万不可草率进攻。”
  这时,大军已有二十万人出发,势不可止。刘邦没有选择,更不容士气动摇,怒骂娄敬:“你这齐国罪犯,之前靠耍嘴皮子当上了高官,现在却胡说八道打击我军士气!”将他上了脚镣手铐,关在监牢里。
  刘邦率先抵达平城,大军尚未集结。匈奴单于冒顿倾全国精锐四十万骑兵,趁汉帝登上白登山,将白登山团团围住,围了七天,汉军在外围完全无法相救。
  情势危急,又是陈平使出“秘计”,刘邦才得脱出重围。
  陈平的“秘计”是什么?陈平派人送贵重礼物给单于大阏氏,使者同时展示一张美女画像,说:“汉帝已经派人紧急去接这名美女,要将这位美女献给单于。如果阏氏现在劝单于解围,汉帝得脱,汉国美女也就不会来了。”
  大阏氏担心失宠,于是对冒顿单于说:“两国君王不应相互围困,我们(草原民族)得到汉国土地,也无法长期占有。”
  单于下令解除包围圈的一角,正好天起大雾,陈平建议所有强弩部队都安上两支箭,护住刘邦从那一角悄悄脱出。
  才脱出包围圈,刘邦就要疾驰回阵地,可是夏侯婴坚持徐行。回到平城,汉军大部队也集结完成,匈奴骑兵于是撤退。
  刘邦回到广武,下令赦免娄敬,说:“我不听先生的话,因此才被围困在平城。我已经下令将前面十个瞎了眼的使者处斩。”封娄敬两千户食邑,封号建信侯。
  【原典精华】
  高帝……使人使匈奴。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但见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辈来,皆言匈奴可击。
  上使刘敬复往使匈奴,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今臣往,徒见羸瘠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
  是时汉兵已踰句注,二十余万兵已业行。上怒,骂刘敬曰:“齐虏!以口舌得官,今乃亡言沮吾军。”械系敬广武。
  遂往,至平城,匈奴果出奇兵围高帝白登,七日然后得解。
  高帝至广武,赦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皆斩前使十辈言可击者矣。”乃封敬两千户,为关内侯,号为建信侯。
  ──《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
  两个帝国的第一场战争,暂时以“匈奴未胜,汉惨和”收场,可是接下去如何是好?
77. 和亲
  对付匈奴不宜再用武力,刘邦征询娄敬的意见,娄敬说:“天下刚刚安定,人民和战士都已筋疲力尽,不宜再用军事方式解决;冒顿弒父篡位,将庶母当作妻子,这种人也不能以仁义说服。方法是有,眼光得放远,期待冒顿的子孙向中国臣服。但只怕陛下办不到。”
  刘邦说:“你讲来听听看。”
  娄敬说:“陛下如果能将嫡长公主许配给单于,同时配合丰厚陪嫁,对方知道是我方的皇后亲生女儿,必定心生敬慕,立公主为大阏氏,将来生了儿子,就是太子。陛下每年过节时,挑一些中国用不了而匈奴很缺乏的东西,派使节致送并问候,顺便再派能言善道的学养之士,向单于明示暗讽一些女婿对丈人的礼节。如此,单于在世时为女婿,单于过世则外孙为单于,有听过外孙敢跟外祖父相抗的吗?这样就可以不必动员军队,而让匈奴渐渐臣服。然而,若陛下不能将长公主嫁过去,而在皇族宗室中找一个山寨公主嫁过去,对方终究会知道真相,一定不会立她为大阏氏,也不会受到单于尊宠,仍然无益。”
  刘邦与皇后吕雉只有一个女儿,也就是彭城大败时,三度被推下车子那个女儿,封为鲁元公主,并嫁给赵王张敖(张耳的儿子)。
  刘邦同意娄敬的和亲政策,要将鲁元公主下嫁匈奴。吕后心里不同意,日夜哭泣,说:“我只有一个女儿跟一个儿子,你居然要将她丢到蛮荒地方,嫁给蛮夷!”
  刘邦最终拗不过吕后,只得在皇族中找了一名女子,坚称她就是“长公主”,嫁给冒顿单于,并且派娄敬担任和亲特使。
  【原典精华】
  刘敬对曰:“陛下诚能以适长公主妻之,厚奉遗之,彼知汉适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代单于。何者?贪汉重币。陛下以岁时汉所余彼所鲜数问遗,因使辩士风谕以礼节。冒顿在,固为子婿;死,则外孙为单于。岂尝闻外孙敢与大父抗礼者哉?兵可无战以渐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及后宫诈称公主,彼亦知,不肯贵近,无益也。”高帝曰:“善。”欲遣长公主。吕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奈何弃之匈奴!”上竟不能遣长公主,而取家人子名为长公主,妻单于。使刘敬往结和亲约。
  ──《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
  娄敬达成使命回来,再提建议:“匈奴汗国的白羊、楼烦部族,常居河套以南,距离长安最近的才七百里,轻骑兵一日一夜就可到达。而关中在战乱之后,人口稀少但土地肥沃,恐怕难以抵挡匈奴入侵,应该要充实关中人口。故六国的王族,如齐国的田氏,楚国的屈、景、昭氏,家族势力根深柢固。我建议将这些强宗豪族,外加全国名流、豪杰,都迁移到关中。一来可以抵御北方异族,二来可以遥制天下。这是“强本弱末”的策略。”
  刘邦对这项建议大为激赏,下令将齐、楚五大家族与各国豪杰之士移居关中,发给他们良田美宅,共迁了十余万人。
78. 贯高
  刘邦没将女儿嫁给冒顿,可是女婿却卷进一场超级阴谋。
  刘邦侥幸自平城脱险返回长安途中,经过赵国邯郸,赵王正是他的女婿张敖,接待皇帝丈人至为恭顺:挽起袖子亲自侍奉饮食。可是刘邦却摊开两腿、微屈两膝坐在那里,动辄斥骂,那是非常轻蔑的态度。
  赵国宰相贯高、赵午是张耳的老臣,都已六十多岁,见状非常生气,私下议论:“咱们的王真是懦弱啊!”
  两位老宰相向赵王张敖请命:“天下豪杰并起,有能力的人先称王(不必低声下气求人)。如今大王事奉皇帝如此恭顺,可是皇帝却无礼傲慢,请允许我们杀了他。”
  张敖咬破手指出血(以示忠诚之意),对二人说:“你俩说的是什么话!先王亡国(指张耳当年被陈余赶走之事)全赖皇上鸿恩,得以复国,恩泽更及于子孙(张耳逝世后张敖继位),赵国如今能够存在,每一分一毫都是皇上所赐予。请你们不要再持这种言论。”
  贯高、赵午等十余人私下商议:“是我们错了。大王是个老实人,不忘人家恩德。既然吾等不甘受辱,就自己行动,不必牵累大王。事情成功归大王,失败则我们自己承担责任。”
  翌年,刘邦又路过赵国,贯高等人在柏人(今河北省唐山市)的馆舍夹壁中埋伏甲士。刘邦原本想要留宿柏人,可是突然心跳异常,问:“这里叫什么地名?”左右答:“柏人。”刘邦说:“柏人,是受迫于人的意思。”不宿而去。
  又隔了一年,贯高的仇家得知这件事,向皇帝检举,于是刘邦下令逮捕赵王与贯高等人。
  参与阴谋的十余人都争相自刎,以示不屈。只有贯高骂他们:“谁教你们这么做的?我们大王事实上没有参与阴谋,大家都自杀,谁去帮大王辩白!”
  赵王张敖被关进密闭囚车,解送长安。皇帝下诏:凡是赵国群臣有人胆敢随赵王来者,一律诛杀全族。贯高与十余人都自己剪掉头发、戴上颈钳,装成赵王家奴,一同到了长安。
  贯高面对司法官,力陈:“都是我等自作主张,吾王事实上不知情。”司法官吏用鞭打、烙铁烫,打到体无完肤,都没有人更改供词。
  吕后为女婿关说,刘邦怒骂:“如果张敖志在夺取天下,哪还顾念你女儿!”
  可是,当廷尉报告贯高的表现,刘邦说:“真是刚烈之士啊!有谁跟他熟识,私下去了解一下?”
  中大夫泄公(姓名不详)与贯高为旧识,刘邦命他去狱中套话。贯高躺在竹床上,仰视,问:“是泄公吗?”泄公与他谈过去事情,然后旁敲侧击:“张敖到底是否知情?”
  贯高说:“人哪个不爱自己的父母妻子?如今三族诛灭的罪名加身,我难道会为了国王牺牲亲人?事实上吾王不知情。”
  泄公回报,刘邦乃释放张敖。同时要泄公去告诉贯高,并赦贯高之罪。
  贯高大喜,说:“吾王确实获释了吗?”
  泄公:“确实。而且皇上嘉勉你的忠心,也赦你无罪。”
  贯高说:“我被拷打得体无完肤,之所以不死,就是硬撑着要为吾王辩白。如今吾王已获释,我的责任已尽,死而无憾。一个做臣子的蒙上篡杀之名,我还有什么面目事奉国君呢?纵使皇上不杀我,我难道自己不惭愧吗?”于是自己用力仰起脖子,闭气而死。贯高的行为,一时闻名天下。
  【原典精华】
  十余人皆争自刭,贯高独怒骂曰:“谁令公为之?今王实无谋,而并捕王;公等皆死,谁白王不反者!”乃轞车胶致,与王诣长安。治张敖之罪。上乃诏赵群臣宾客有敢从王皆族。贯高与客孟舒等十余人,皆自髠钳,为王家奴,从来。
  贯高至,对狱,曰:“独吾属为之,王实不知。”吏治搒笞数千,刺剟,身无可击者,终不复言。
  
  贯高曰:“所以不死一身无余者,白张王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责已塞,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杀之名,何面目复事上哉!纵上不杀我,我不愧于心乎?”乃仰绝亢,遂死。当此之时,名闻天下。
  ──《史记·张耳陈余列传》
  张敖逃过一死,但赵王的王位却没了,改封为宣平侯。
  对刘邦来说,虽然张敖没有涉入谋刺阴谋,可是连女婿的赵国都不稳,其他异姓诸王就更令他担心。
  最令刘邦担心的,当然是那个最会打仗的韩信。
79. 杀韩信
  韩信被贬为淮阴侯以后,人在长安,却经常称病不上朝,甚至摆明了羞与周勃、灌婴等沛县老革命并列朝堂。
  比较例外的是樊哙,他是一员猛将,待人无心机,韩信与他还偶有来往。有一次,韩信去拜访樊哙,樊哙在韩信来、去时,都跪拜送迎,口中称臣,说:“大王竟然大驾光临臣的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韩信反而因此看低了樊哙。出了樊哙的侯府,说:“我竟然沦落到跟樊哙这种人为伍!”
  刘邦任命陈豨镇守赵国北方边界,陈豨临行,向韩信辞别。
  韩信牵着陈豨的手,摒除左右,与陈豨在庭院中散步谈话,仰天叹气,说:“阁下是可以保守秘密的人吗?我有话想对你说呢。”
  陈豨:“请将军下令。”
  韩信说:“阁下要去的地方,拥有目前全国最精锐部队;而阁下是皇帝陛下亲信的将领(否则不会派你去)。若有人告状,说阁下想要叛变,陛下一定不信;然而,若第二次有人告状,陛下就要起疑心了;若有第三次,肯定会发怒,并且亲自领军攻打阁下。如果一旦发生这类事情,我将为阁下在京师起义,那样,取天下就有机会了。”
  陈豨一向钦佩韩信,闻言说:“我恭谨的接受教诲。”
  【原典精华】
  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不朝从。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
  信尝过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
  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
  
  陈豨拜为巨鹿守,辞于淮阴侯。淮阴侯挈其手,辟左右与之步于庭,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
  豨曰:“唯将军令之。”
  淮阴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
  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
  ──《史记·淮阴侯列传》
  来年,陈豨果然叛变,刘邦也果然御驾亲征,韩信称病未随从,反而私下派人去对陈豨说:“你既然已经举兵,我会在京城助你一臂之力。”
  于是韩信订下兵变计划。矫诏赦免罪犯、奴隶,发动这些亡命之徒,趁夜袭击吕后与太子。布署已经完成,只等陈豨回报。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韩信侯府中有一个舍人(家臣)得罪了韩信,韩信将他囚禁起来,克日诛杀。舍人的弟弟向吕后告发韩信的兵变阴谋。
  吕后想要召韩信入宫,却又怕他起疑不来,反而会促使他提前动手。就跟丞相萧何商量,定下一计:命人假装前线来的使者,说陈豨已经兵败被杀,列侯与群臣都入宫道贺。
  若不是萧何当年强力推荐韩信担任大将,韩信恐怕就是一个逃亡军官而已,而且当时楚、汉双方都不会容他。所以,萧何有大恩于韩信。当萧何去劝韩信:“虽然生病,还是勉强入宫道贺吧。”韩信就进宫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韩信一进宫,吕后派武士将他逮捕,绑起来,在长乐宫中悬钟之室斩首。
  韩信临死前,说:“后悔当初没有采纳蒯彻的计谋,如今被一个女子诈骗而死,岂不是天意!”
  韩信之死,两千多年来,一直有人质疑,认为是一场冤狱。其实是刘邦处心积虑要诛杀功臣,处心积虑设计自己“不在场证据”。
  历史是后人写的,时间愈久,愈没有真相。韩信之死,乃陷入“官方说法与合理怀疑”的争议,永无结论。
  至于陈豨,虽只是个不怎么样的角色,但他却是推动诛杀功臣的第一张骨牌,必须交代。
80. 陈豨
  陈豨着实称不上名将,他很早就追随沛公,一路西进入关至霸上,以后都在汉阵营,却没在任何一项战役中有过特殊表现,直到刘邦从平城回来,才封陈豨为侯,派他到赵国北方监军。
  如此一位“平凡”的将领,又怎么会反叛呢?真是因为韩信的“挑动”吗?──虽然不是因为听了韩信里应外合的挑动,但确实是因为韩信与他牵手密谈那番话说中了!
  陈豨封了侯爵,手握重兵,有点踌躇满志,养了一屋子食客,自比战国四大公子之一的信陵君魏无忌──陈豨老家是故魏国领土,一向钦佩信陵君。
  他每次从前线休假回家,经过邯郸时,随从宾客阵容盛大,乘车一千多辆,邯郸官舍全部挤满。
  当时的赵王已经换为刘邦最疼爱的儿子赵如意,赵国宰相周昌是沛县老革命,忠心耿耿,他到长安晋见皇帝,对陈豨的盛大阵仗加油添醋,检举他在外专擅兵权,提出警告“恐有变”──韩信说中了,果然有人检举陈豨。
  而刘邦也不待有其他人检举,当即下令清查陈豨宾客的各种财物馈赠与不法情事,案情多有牵连陈豨。
  陈豨开始担心,私下派人通知驻在前线的部将王黄、曼丘臣,“做好应变准备”。
  翌年,太上皇(刘邦的老爹刘执嘉)逝世,刘邦派使者召陈豨回京。陈豨以病重推辞不去,两个月后,公开反叛,自立为代王。
  刘邦下令赦免所有赵国、代国的犯罪官吏与平民(这些人都仇视陈豨,这道命令拉拢了很多“盟友”)。然后刘邦御驾亲征,到了邯郸,了解状况后,高兴的说:“陈豨不南下据漳水、北守邯郸,我知道他成不了气候了。”
  前此提出检举的赵国宰相周昌奏请:“常山地区二十五城,陈豨叛变沦陷二十城,请准将常山地区的行政与司法首长全部斩首。”
  刘邦问:“他们也随陈豨造反吗?”
  “没有。”
  “那是他们力量不足才守不住城,免罪。”
  刘邦又问周昌:“赵国有没有英雄好汉,可以任命他们为将领的吗?”
  周昌推荐了四位。四人进谒,刘邦劈头开骂:“你们这种货色也能当将军吗?”四人都惭愧伏地不起。但刘邦仍封他们每人千户食邑,任命为将军。
  左右亲信问:“打从入蜀、汉,伐楚以来,有功劳的将领尚未全部封赏,如今以什么功劳封这四个小子?”
  刘邦对左右说:“这你们就不懂了。陈豨称兵造反,邯郸以北全部被他攻掠,我发出紧急动员令,诸侯没有一个前来。眼前我只有邯郸城内的军队可以指挥。我岂能舍不得四千户,不拿来慰勉赵国子弟?”──赵国壮丁见到皇帝大手笔,个个跃跃欲试,一心想望立功得封赏。
  【原典精华】
  上问周昌曰:“赵亦有壮士可令将者乎?”
  对曰:“有四人。”四人谒,上谩骂曰:“竖子能为将乎?”四人惭伏。上封之各千户,以为将。
  左右谏曰:“从入蜀、汉,伐楚,功未遍行,今此何功而封?”
  上曰:“非若所知!陈豨反,邯郸以北皆豨有,吾以羽檄征天下兵,未有至者,今唯独邯郸中兵耳。吾胡爱四千户封四人,不以慰赵子弟!”
  ──《史记·韩信卢绾列传》
  刘邦再问:“陈豨手下的得力将领有谁?”
  周昌答:“王黄、曼丘臣,他俩从前都是商人。”
  刘邦说:“我晓得怎么对付他们了。”
  于是悬赏千金,购买王黄、曼丘臣的头颅。在汉军连胜数场战役之后,王黄与曼丘臣都被部下绑来领赏。一年后,樊哙击斩陈豨。
  陈豨确实不是块料,所以被刘邦看破手脚。但是陈豨叛变却让刘邦心生警兆:那些异姓诸王都不受征召,他只得御驾亲征,或只能靠周勃、樊哙等忠心但却是次等将才上阵卖命。刘邦自此开始诛杀异姓诸王,而韩信此时已经被吕后设计杀了。
81. 捷足先登
  刘邦采用金钱收买手段,生擒了陈豨手下大将王黄、曼丘臣后,认为代地的乱事已经没有问题,就留下樊哙平乱,自己回到长安。
  到了长安,知道韩信已死,“既喜且怜”,其实是猫哭耗子。
  刘邦问:“韩信临死前有说什么话吗?”
  吕后说:“他说后悔没采纳蒯彻的计策。”
  刘邦:“蒯彻是齐国的辩士。”下诏给齐国,将蒯彻捉拿来京。
  蒯彻被押到长安,刘邦问:“是你教淮阴侯背叛我吗?”
  蒯彻:“是的,我曾经建议他鼎足之计。那小子不采纳我的大战略,才落得今天的下场。如果那小子当初采纳我的策略,陛下又怎么杀得了他呢?”
  刘邦大怒,下令烹杀蒯彻。
  蒯彻:“冤枉啊!”
  刘邦:“你自己都承认了,是你教韩信造反,有何冤枉?”
  蒯彻:“当初,秦帝国已经失去控制,太行山以东全面大乱,群雄并起,个个都是英雄好汉。秦帝国失去了他的鹿,天下英雄一同追逐,身材高大、脚步快的人先得到那“鹿”,这是游戏规则一;盗跖养的狗对着帝尧吠,并非尧不好,而是狗只护着自己的主人,这是游戏规则二。在那个时候,我只认识韩信,又不认识陛下。况且,天下英雄拿起武器想要干一番与陛下相同事业者那么多,只不过力有未逮而已。又怎能通通烹杀呢?”
  【原典精华】
  蒯通至,上曰:“若教淮阴侯反乎?”
  对曰:“然,臣固教之。竖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于此。如彼竖子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
  上怒曰:“亨之。”
  通曰:“嗟乎,冤哉亨也!”
  上曰:“若教韩信反,何冤?”
  对曰:“秦之纲绝而维弛,山东大扰,异姓并起,英俊乌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跖之狗吠尧,尧非不仁,狗因吠非其主。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又可尽亨之邪?”
  ──《史记·淮阴侯列传》
  刘邦赦免了蒯彻,倒不是因为蒯彻说了真话,而是蒯彻对他的帝国没有威胁。他可以包容季布,当然也可以包容蒯彻。季布和蒯彻都是“跖犬吠尧”,刘邦可以包容“犬”,不能包容的是那些“跖”。
82. 杀彭越
  当初刘邦在彭城大败,如丧家之犬。张良向他推荐三位足以独当一面的人物:英布、彭越、韩信。刘邦的确靠这三位英雄人物打败了项羽。可是在项羽灭亡之后,这三位反而成为刘邦的腹心之忧,被认为是帝国的隐患。因此刘邦动手为子孙铲除隐患,韩信已经解决,下一个目标是彭越。
  彭越得封梁王,对皇帝十分恭敬。刘邦会诸侯于陈(逮捕楚王韩信那一次),彭越听命前往。之后,每年都到长安朝见皇帝。
  陈豨造反,刘邦御驾亲征,在邯郸征召诸侯带兵来会合,梁王彭越请病假,派将领率军队前往支持。汉帝刘邦对此不爽,派使者去责备梁王。
  彭越为此感到惶恐,准备亲自前往邯郸谢罪。梁国将领扈辄说:“大王起初不去,现在受到责备后才去,去了刚好被他逮捕(韩信是前车之鉴),不如先下手为强,就此起兵造反。”彭越不采纳这个建议,但却因此不敢前往邯郸,再次告病假。
  梁国的太仆得罪了梁王,彭越要斩他。太仆脱逃出梁国,到长安去向皇帝告密,说梁王与扈辄谋反。
  刘邦派出特遣队,突袭梁王宫,逮捕彭越,将他囚禁在洛阳,然后亲自赴洛阳处理本案。
  负责审理的司法官向皇帝报告:“扈辄劝彭越造反,彭越虽不采纳,可是没有诛杀扈辄,‘反形已具’,依法当斩。”
  这是一种典型的政治判决:法官可以说彭越“无反意”,也可以判他“知情不举”,最重就是“反形已具”──已经具备造反的态势。
  事实是彭越没有造反,而刘邦也心知肚明,彭越并没有要造反的意思。刘邦的目的只是撤除异姓王而已,所以没有杀彭越,只将他废为庶人,流放到蜀郡青衣县(今四川省雅安县)。
  彭越被押解前往青衣,在郑县(今陕西省华县)遇到从长安来的吕后。他还以为遇到救星了,对吕后哭诉自己无罪,表示希望让他回到故乡昌邑(今山东省金乡县)。但是他后来才晓得,这个救星其实是夺命煞星。
  吕后答应帮彭越说情,带他回到洛阳。
  吕后对刘邦说:“彭越是个英雄人物,如今将他流放蜀郡,那里天高皇帝远,岂不是留个后患?不如现在就杀了他。所以我将他带回洛阳。”刘邦默许。
  于是吕后找了一个彭越的舍人,“密告”彭越再度谋反。司法官“审理”后,奏请“族诛”,皇帝批准。于是彭越全族屠灭,刘邦改封自己的儿子刘恢当梁王。
  【原典精华】
  上赦(彭越)以为庶人,传处蜀青衣。
  西至郑,逢吕后从长安来,欲之雒阳,道见彭王。彭王为吕后泣涕,自言无罪,愿处故昌邑。
  吕后许诺,与俱东至雒阳。
  吕后白上曰:“彭王壮士,今徙之蜀,此自遗患,不如遂诛之。妾谨与俱来。”
  于是吕后乃令其舍人告彭越复谋反。廷尉王恬开奏请族之。上乃可,遂夷越宗族,国除。
  ──《史记·魏豹彭越列传》
83. 栾布
  彭越全族在洛阳城外集中处决,彭越的头颅悬挂洛阳城门,尸体暴露地上。汉帝下令:有人胆敢收殓彭越尸首者,一律逮捕治罪。
  可是就有不怕死的人,那人名叫栾布。
  彭越还没起义时,与栾布是朋友。栾布家境贫困,卖身到齐地吃头路,在酒店当酒保。
  彭越起义时,栾布被卖到燕地为奴。他当人奴仆也很忠心,敢为家主人报仇,因而得到燕将臧荼赏识,让他担任都尉。臧荼被项羽封为燕王,拜栾布为将军。后来臧荼被汉军击败,栾布被俘虏。
  梁王彭越听说栾布被俘,就向汉高祖刘邦请求,为栾布赎罪,并任命他为梁国大夫。
  栾布为梁王出使齐国,任务尚未完成,梁王彭越已经被控谋反诛杀。栾布从齐国回来,在彭越的头颅下面向他报告出使任务完成,同时祭祀并为彭越哭泣。
  官吏逮捕栾布,并向上报告。刘邦将栾布召来骂,说:“你是不是参与彭越的谋反啊!我下令不准有人收尸,你不但公开祭祀,还当众哭灵,莫非也参与了谋反?来人哪,立即将他烹了!”
  卫士将栾布押出受刑。栾布回头对皇帝说:“让我说出心中话,然后甘愿受死刑。”
  刘邦:“你还有什么话说?”
  栾布:“当年陛下还困在荥阳、成皋之间时,项王之所以不能全力向西方进攻,正是因为彭王在梁地帮助汉军、牵制楚军。那个时候,彭王举足轻重:帮助楚军,则汉军立即瓦解;帮助汉军,则楚军败。再说垓下会师(汉、齐、梁)破楚,若没有彭王参与,项王就不会灭亡。等到天下已平定,彭王与陛下对剖符节,受封为梁王,他也想要传国万世,所以对陛下效忠,事事听命。如今只不过一次征调军队,而彭王因病不能亲自赴前线,陛下就怀疑他想造反。没有反叛的事实,而以小人之言就诛灭全族,我只怕开国功臣要人人自危了。好了,我讲完了。彭王已死,我活着也不如死去,甘愿受刑。”
  然而,由于这一席话,刘邦赦免了栾布的罪,还任命他担任都尉。
  【原典精华】
  方提趣汤,布顾曰:“愿一言而死。”
  上曰:“何言?”
  布曰:“方上之困于彭城,败荥阳、成皋闲,项王所以不能西,徒以彭王居梁地,与汉合从苦楚也。当是之时,彭王一顾,与楚则汉破,与汉而楚破。且垓下之会,微彭王,项氏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亦欲传之万世。今陛下一征兵于梁,彭王病不行,而陛下疑以为反,反形未见,以苛小案诛灭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请就亨。”
  于是上乃释布罪,拜为都尉。
  ──《史记·季布栾布列传》
  刘邦赦免栾布再度证明:他只是想撤销异姓王国(之前原本也不想杀彭越),并不是想诛杀功臣,更无意杀尽所有逐鹿好汉。
  历史更证明他的决定是对的:蒯彻与栾布都在后来“诛吕安刘”的政变中,发挥作用,帮助刘氏巩固了政权。
  然而,栾布说“功臣人人自危”,事实上说中了。看见韩信与彭越的遭遇,你说英布会怎么想?
84. 英布起兵
  项羽自杀,刘邦称帝之后,有一次设宴款待诸将。曾经游说英布背叛项羽的随何,却在席上被刘邦骂成“腐儒”,意思是没用的读书人,打天下用不上读书人。
  随何下跪进言:“当陛下引兵攻取彭城,项羽尚在齐地(亦即尚未发生彭城大败之时),当时陛下仍军容盛大,发步兵五万人、骑兵五千骑,能不能取胜英布?”
  刘邦:“不能。”
  随何说:“陛下(在彭城大败之后)派我带了二十名随员出使,说服英布反项,成功帮助陛下牵制了楚军。那么,我随何的作用不比五万步兵加五千骑兵更大吗?那陛下呼我‘腐儒’,说打天下用不着腐儒,是何道理?”
  刘邦说:“别激动嘛,我正在考虑对你的封赏哩。”派了他一个护军中尉,封英布为淮南王。
  【原典精华】
  项籍死,天下定,上置酒。上折随何之功,谓何为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
  随何跪曰:“夫陛下引兵攻彭城,楚王未去齐也,陛下发步卒五万人,骑五千,能以取淮南乎?”
  上曰:“不能。”
  随何曰:“陛下使何与二十人使淮南,至,如陛下之意,是何之功贤于步卒五万人骑五千也。然而陛下谓何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何也?”
  上曰:“吾方图子之功。”乃以随何为护军中尉。
  ──《史记·黥布列传》
  贬低随何的功劳,显示刘邦的心态:游说英布成功不算什么,不过帮我牵制项羽几个月罢了。更别忘了,英布初次见刘邦受到的蔑视(坐在床上洗脚)。
  因此,英布对自己的淮南王国是始终有着危机感的。而刘邦连续诛杀韩信、彭越,也让英布心慌。更有甚者,刘邦杀彭越之后,不但将人头挂在城门之上,还将他的尸体剁成肉酱,分装赐给各诸侯。人肉酱送到淮南时,英布正在打猎,当场反应恐慌,立即聚集军队布署防务,还派出侦探,随时回报邻近郡县有没有不寻常动静。
  就在此时,发生了贲赫事件。
  英布有个宠姬生病,去医生家就诊。医生对门住着淮南国中大夫贲赫,贲赫送了份厚礼过去,想要搭宠姬的关系,并借医生家饮宴。
  宠姬回到淮南王宫,找机会对英布说:“贲赫是个人才。”
  英布起疑:“你怎么知道贲赫有才干?”
  宠姬将情形报告英布,英布却怀疑宠姬与贲赫有奸情。
  贲赫听说情况,因害怕而称病不出,英布愈发认定有奸情,下令拘捕贲赫。贲赫乘着驿车逃出淮南,疾驶长安,淮南追兵没有追上。
  贲赫到了长安,上书“英布反形已具”(与彭越同一罪名,非常巧合)。刘邦拿这份检举书,问相国萧何的看法。
  萧何说:“英布应该不会反叛,恐怕是仇家陷害。请先拘捕贲赫,再派人前往淮南调查。”
  那一边,英布担心贲赫说出他布署军队的事情,加上朝廷派人来调查,决定先下手为强,杀了贲赫全家,然后起兵造反。
85. 英布出下策
  英布初起兵时,对将领说:“皇上年纪大了,不可能亲自前来。诸将中我只忌惮韩信与彭越,这两人都已死,其他人都不够看!”
  刘邦要拟订征讨英布的战略,为此向诸将征询意见。诸将异口同声:“出动大军,坑杀那小子,他有什么能耐?”可是刘邦心里明白他们都不是英布的对手,为此闷闷不乐。
  夏侯婴门下有一位门客是前楚国令尹,曾对夏侯婴说:“去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此三人同功一体(背景相同,功劳也相同),当然会产生疑虑,担心灾祸即将临头,所以造反是当然的。”
  夏侯婴乃向刘邦推荐:“我的门下有一位前楚国令尹薛公,他对英布很有了解,可以问问他的意见。”
  刘邦接见薛公。薛公说:“英布造反不足为怪。如果他采取上计,则太行山以东将非汉所有;若出中计,则胜败未可知;若出下计,陛下可以高枕无忧。”
  刘邦问:“何谓上计?”
  薛公说:“英布向东攻吴国,向西攻楚国,再进取齐、鲁。然后向燕、赵发出号召文告,要他们各自固守强域。那样的话,太行山以东就不再属于大汉帝国了。”
  “何谓中计?”
  “向东取吴,向西取楚,进军韩、魏(中原),据有敖仓之粟、阻塞成皋之险(也就是回到楚汉相争的情势)。那样的话,胜负未定。”
  “何谓下计?”
  “向东攻吴,向西取下蔡,将重宝移置越地(大后方),自己则回到长沙。那样的话,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刘邦问:“那你分析英布会采取哪一计?”
  “他会采取下计。”
  “为什么不用上、中计,而用下计?”
  薛公说:“英布出身骊山徒,他的一切作为都是为自己,不是为百姓、也不为后代子孙着想,所以只可能采取下计。”
  【原典精华】
  薛公对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于上计,山东非汉之有也;出于中计,胜败之数未可知也;出于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矣。”
  上曰:“何谓上计?”
  令尹对曰:“东取吴,西取楚,并齐取鲁,传檄燕、赵,固守其所,山东非汉之有也。”
  “何谓中计?”
  “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口,胜败之数未可知也。”
  “何谓下计?”
  “东取吴,西取下蔡,归重于越,身归长沙,陛下安枕而卧,汉无事矣。”
  上曰:“是计将安出?”
  令尹对曰:“出下计。”
  上曰:“何谓废上中计而出下计?”
  令尹曰:“布故丽山之徒也,自致万乘之主,此皆为身,不顾后为百姓万世虑者也,故曰出下计。”
  ──《史记·黥布列传》
  英布果然采取下策,可是如果派次等将领去,仍然不是英布对手。而刘邦的身体状况也确实不佳,那怎么办?
86. 吕后泪水
  刘邦在英布起兵之前,已经卧病在床,下令不准任何人进入寝宫,连周勃、灌婴这些沛县老兄弟都被挡驾。
  十数日之后,樊哙忍不住了,推开守卫(跟他在鸿门宴闯进宴会帐一样),直闯榻前,群臣跟在后面进去,但见刘邦枕在一个太监身上睡觉。
  樊哙忍不住流下泪来,说:“陛下当初跟我们这批人自丰、沛起义打天下,何等英武?如今天下已经一统,却如此萎靡!陛下病重,群臣惶惶不安,陛下不召集我等交代大事,难道只跟一个太监诀别吗?你莫非忘了赵高的前车之鉴?”
  樊哙的口气,是刘邦不久人世了。
  刘邦虽然病得很重,但所有的独裁者都不能让手下认为他快死了,因此哈哈一笑,即刻起床。
  【原典精华】
  先黥布反时,高祖尝病甚,恶见人,卧禁中,诏户者无得入群臣。群臣绛、灌等莫敢入。十余日,哙乃排闼直入,大臣随之。上独枕一宦者卧。哙等见上流涕曰:“始陛下与臣等起丰沛,定天下,何其壮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惫也!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不见臣等计事,顾独与一宦者绝乎?且陛下独不见赵高之事乎?”高帝笑而起。
  ──《史记·樊郦滕灌列传》
  然而,他的病情确是不轻,乃有意让太子刘盈领兵讨伐英布。
  太子有四位高级顾问,讨论之后认为:“太子领兵出征,只怕危险了。”于是去对吕后的弟弟建成侯吕泽说:“太子领兵出征,功劳再大也不能增加什么,万一失败,灾祸就此临头。再加上,与太子一同出征的都是跟陛下一同打天下的枭将,他们都看着太子穿开裆裤长大,个个都是长辈嘴脸。让太子带领这批将领出征,那跟绵羊带领群狼有啥两样?一旦指挥不动,肯定无功而返。”四人建议,请吕后用泪水攻势劝刘邦改变决定。
  吕泽当天晚上进宫见吕后,吕后依言向刘邦哭诉,将四人的话重复一遍。
  刘邦拗不过老婆的泪水攻势,说:“好了,好了!其实我早就知道这小子办不了大事,还是你老子自己去吧!”
  【原典精华】
  黥布反,上病,欲使太子将,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
  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太子;无功还,则从此受祸矣。且太子所与俱诸将,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也,皆不肯为尽力,其无功必矣。”
  
  上曰:“吾惟竖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
  ──《史记·留侯世家》
  于是,刘邦抱病出征。朝中大臣齐集霸上送行,留侯张良有病在身,仍勉强起床送行。
  张良对刘邦说:“陛下出征,我理当随行,怎奈病重,不能如愿。楚军(英布)的优点是机动性强,作战剽悍,请陛下尽量避免跟对方正面决战。”同时建议给太子一个将军职衔,可以统御关中军队。
  刘邦说:“子房,你虽然身体有病,仍请你躺在家里辅佐我的儿子。”
87. 大风起兮云飞扬
  刘邦与英布在蕲县(今安徽省宿县)西郊对上,听从张良的建议,固守营寨,不与英布野战。刘邦从营栅上望去,英布的布阵与项羽相似,心里很不舒服。
  英布出阵邀战,两人遥遥相望,刘邦问:“你何苦造反?当个淮南王不好吗?”
  英布说:“可是我现在想当皇帝啊。”
  刘邦闻言,破口大骂,下令出兵攻击。两军大战,英布败走。渡过淮水后,布阵再战,再败;再撤退,布阵,再战,又败;数次之后,全军溃败。英布只带了一百多名亲兵,逃向长江以南。后来遭小舅子长沙王吴臣出卖,在投宿民家时被袭杀。
  征讨英布班师回朝,途中经过沛县老家,以当年起义的县署为行宫,召集当年老朋友以及地方父老子弟,一齐放纵饮酒。刘邦召集一百二十位年轻人教他们合唱亲自作词的《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唱完《大风歌》,刘邦宣布沛县为天子的汤沐邑,世世代代免税。
  与家乡父老痛饮十数日,刘邦说:“我带来人马太多,父老们供应不起。”于是离去。沛县人民踊跃送皇帝出城,城内为之一空,刘邦又在城外停下来,设帷帐,饮酒三天。
  沛县父老叩首请求:“沛县有幸得免赋税,可是丰邑仍未得免,请陛下推恩。”
  刘邦说:“丰邑其实是我生长的地方,我最不能忘。之所以没有免其赋税,只是因为雍齿当年曾经据守丰邑,投靠魏王而背叛我的缘故。”
  禁不住沛县父老一再请求,刘邦终于也免了丰邑的赋税──比照沛县,永久免赋税。
  【原典精华】
  高祖还归,过沛,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击筑,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高祖复留止,张饮三日。沛父兄皆顿首曰:“沛幸得复,丰未复,唯陛下哀怜之。”高祖曰:“丰吾所生长,极不忘耳,吾特为其以雍齿故反我为魏。”沛父兄固请,乃并复丰,比沛。
  ──《史记·高祖本纪》
88. 商山四皓
  讨伐英布归来,刘邦急着想做一件事情:更换太子。
  太子刘盈是刘邦与吕雉唯一的儿子,可是性格孱弱。刘邦有一个宠姬戚夫人,戚夫人生了个儿子刘如意封为赵王。
  刘邦最在意的是帝国绵祚,他觉得刘如意比较能够撑持大局,所以一直想要废掉太子,但是好几次都因大臣力谏而不成。
  吕后既恨刘如意“抢”了女婿张敖的赵王王位,又恨戚夫人“夺床”,当然对儿子的“太子保卫战”全力卯上。
  有人向吕后建议:“留侯张良最足智多谋,而且皇帝最信任他,可以拜托他出出主意。”
  吕后于是透过哥哥建成侯吕泽游说张良。
  张良推辞,说:“过去皇上有几次因为处于困难或紧急状态,才采用了我的计策。如今天下安定,已经用不着我献计了。他以个人喜爱想要更换太子,那是皇家的骨肉之间事情,我们外人,一百个去讲也没用。”
  可是吕泽不放过他,一定要张良出个主意。说:“阁下是皇上第一谋臣,如今皇上要换太子,难道你可以高枕安睡吗?”
  吕泽没说出来的潜规则是:易太子必将有一波政潮,群臣所有人都会被卷进去,没有一个是安全的,别想有不表态的空间。
  张良不得已,说:“这种事情,无法以口舌力争。我知道有四位贤人,皇上始终无法请他们出山做官。这四位年纪都很老了,认为皇上对待士人态度轻慢,所以他们隐居山中,不愿意做汉朝的官,可是皇上对他们评价很高。如果阁下能够舍得金玉财宝,派出行驶安稳的高档马车,以太子名义写一封情意诚恳的信,选一位口才好的使者前往,死缠不放、费尽唇舌将他们请来长安。来了以后,给与最高礼遇。然后选择时机,让他们伴随太子朝见皇上,皇上看见了,一定会问。一旦晓得太子有能力请到皇上自己罗致不到的贤人,必定大有帮助。”
  于是吕后依计而行,卑辞厚礼,将四人请到长安,就住在建成侯的官邸。
  【原典精华】
  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筴,上信用之。”
  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留侯,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乎?”
  留侯曰:“始上数在困急之中,幸用臣筴。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间,虽臣等百余人何益?”
  吕泽强要曰:“为我画计。”
  留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于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
  ──《史记·留侯世家》
  这四位老人,分别是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四人皆须发尽白,因为他们隐居在商山,人称“商山四皓”,也就是之前教吕泽要吕后采用泪水攻势的那四位高级顾问。他们既然答应出山,就是认为“太子比皇帝更礼遇士人,是更适合的国家领导人”,而太子有危机,乃立刻向东道主吕泽反映。
  如今情况更为紧急,于是张良布置已久的戏码上演:
  皇帝在宫中喝酒,召太子相陪。看见太子身后站了四位老者,须眉皆白,衣冠形貌都相当不俗。
  刘邦问:“这四人是谁啊?”
  四人向前行礼,各自报名姓。
  刘邦听说是商山四皓,大惊,说:“我邀请诸位先生加入政府已经好几年,诸位始终逃避我。如今怎么会跟随我儿子呢?”
  四人都表示:“陛下对士人轻慢,动辄咒骂,我等不愿受辱,所以逃亡躲藏。因为听说太子为人仁爱孝顺,对士人恭敬有礼,天下士人都伸长脖子希望能为太子卖命,所以我们四人也就来了。”
  刘邦说:“那就烦劳四位能够永远照护太子了。”
  酒席结束,太子与四皓告退。刘邦在内宫,指着往外走的太子一行,对戚夫人说:“我是想要换掉他(太子),可是有这四人辅佐他,好比鸟儿长大,羽翼已经丰满,动不了他了。吕雉必将成为你的主宰。”
  戚夫人为之哭泣,刘邦说:“别哭了,来,为我跳楚地的舞蹈,我为你唱楚歌。”刘邦唱的歌词请见原典:
  【原典精华】
  置酒,太子侍。四人从太子,年皆八十有余,须眉皓白,衣冠甚伟。
  上怪之,问曰:“彼何为者?”
  四人前对,各言名姓,曰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
  上乃大惊,曰:“吾求公数岁,公辟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
  四人皆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
  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
  四人为寿已毕,趋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
  戚夫人泣,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史记·留侯世家》
  刘盈的太子就此保住,可是“导演”张良之前就因为长时间“辟谷”而身体虚弱。吕后感谢张良为她画策保住了太子(也保住了自己的皇后地位),乃强令张良进食,说:“人生在世,时光如骏马驰过一道缝隙那样飞逝,何苦虐待自己到如此地步!”张良这才恢复进食。
  【原典精华】
  吕后德留侯,乃强食之,曰:“人生一世闲,如白驹过隙,何至自苦如此乎!”留侯不得已,强听而食。
  ──《史记·留侯世家》
89. 萧何自污
  张良以“不食人间烟火”祛除刘邦对他的戒心,另一位功高震主的是萧何。
  刘邦的天下可以说萧何居功厥伟。
  最早在沛县时,萧何是县政府的主吏,常常回护刘邦。刘邦带刑徒去骊山出劳役,县府同仁出钱相助,大家都出三百钱,萧何出五百。
  陈胜、吴广起义,最初向沛县县令推荐“刘季有群众”的是萧何、曹参,沛县人民杀县令后,拥戴刘邦的也是萧何、曹参。
  沛公入关,诸将争抢金帛财物,只有萧何进入秦国丞相府,搜集所有律令图籍,成为后来汉王争天下时,了解天下地形、户口、赋税的基础。自此,萧何与曹参乃分出了高下:曹参是武将之一,萧何则成为丞相。
  刘邦从平城脱险回到长安,萧何兴建的未央宫刚好落成,包括东殿(太子宫)与北殿(正殿),还有前殿、武库(兵器库)、太仓(粮食),壮丽豪华。
  刘邦对萧何大发脾气,说:“天下纷扰尚未平定,连年苦于战乱,成败仍不可知,你为什么花大把银子兴建如此奢华的宫殿!”
  萧何说:“就是因为天下未定,所以必须营建宫殿。况且天子拥有四海,所居宫殿非壮丽不足以展现威仪。而且一次建到最壮丽,也有不让后世再花费在这方面的用意。”
  【原典精华】
  萧丞相营作未央宫,立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
  高祖还,见宫阙壮甚,怒,谓萧何曰:“天下匈匈苦战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
  萧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宫室。且夫天子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高祖乃说。
  ──《史记·高祖本纪》
  刘邦听了这番说词,才平息怒火。
  然而,萧何却是在刘邦当上皇帝之后,首次见识到什么叫作“天威莫测”,从此特别谨慎小心。
  萧何配合吕后诛杀韩信,刘邦为萧何加官进爵:官位升为相国,封邑增加五千户,相国府配置五百名守卫。
  长安群臣、诸将都向萧何道贺,唯独召平向他表示“哀悼”。这位召平是从前秦国的东陵侯,秦国灭亡后,在长安城东种瓜。他种出来的瓜非常甜美,世称“东陵瓜”。
  召平对萧何说:“阁下的灾祸自此开始了。皇帝在外打仗,而阁下守卫京师,既没有战功,却仍加官加封邑加卫士,这是因为韩信谋反事件,而对阁下疑心的表现。你以为加派卫士是恩宠吗?是防卫你啊!建议你推辞加封的食邑,并且捐出私人财产帮助军费,就能消除皇帝猜忌之心。”
  萧何采纳这项建议,果然刘邦大喜。
  【原典精华】
  召平谓相国曰:“祸自此始矣。上暴露于外,而君守于中,非被矢石之事而益君封置卫者,以今者淮阴侯新反于中,疑君心矣。夫置卫卫君,非以宠君也。愿君让封勿受,悉以家财佐军,则上心说。”相国从其计,高帝乃大喜。
  ──《史记·萧相国世家》
  英布造反,刘邦御驾亲征,虽然戎马倥偬,仍一再派使者回长安,查探“相国在做什么”。
  萧何一方面捐输自己的俸禄,一方面用心行政,让关中百姓在供应战争的同时,仍得以安居乐业。
  相国府的宾客中,有人进言:“阁下即将遭到灭族的灾祸了。要晓得,你的官位是相国,爵位又排第一,还有什么可以往上加的吗?问题在于,阁下在关中十多年,深得关中人心,皇上一再派使者回来查探,并不是嫌你不努力行政,而是担心你颠覆他的大本营啊!你何不多买一些田地,并向人民借低利贷,让自己有一些污点,皇上才会心安。”
  这番话,萧何听进去了,照着做。刘邦在前线获报“萧相国贪财买地”,反而龙心大悦。
  刘邦征讨英布回到长安,有老百姓拦路上书,陈诉萧相国以贱价强买人民田宅达数千万钱。萧何在宫门恭迎刘邦,刘邦笑着说:“身为相国怎么还与民争利呢?”将人民的陈情书交给萧何,说:“你自己去向人民道歉!”
  刘邦如果不喜欢相国贪污,正好借此将萧何入罪;如果支持萧何贪污,那就将陈情人下狱,以示对萧何恩宠;可皆不是。因此他的态度很清楚:你不得民心了,很好。我已经了解你的用心良苦,不必再做作了,赶快弥补老百姓吧!
  可是萧何的头脑没那么复杂,以为皇帝是“不要与人民争土地”的意思,所以顺势为民请命,说:“长安人口滋繁,土地不够用。上林苑(皇家狩猎场)有很多空地闲置,请求准许人民进去耕作,粟米归人民,禾秆供养苑内禽兽。”
  这下子引致刘邦大怒,说:“相国自己收受商人财物炒地皮,居然主意打到我的狩猎场来了。”下令将萧何发交廷尉,关入监牢。
  过了几天,有一个姓王的侍卫军官向皇帝进言:“为人民请命是宰相职责,陛下怎么会怀疑相国收受商人贿赂呢?陛下与楚国对抗,征讨陈豨、英布时,相国如果造反,关中早就不是陛下所有了。相国当时不贪图大位,如今难道会贪图小利吗?”
  刘邦听了,满脸不高兴。当天就正式派使者持节(皇帝信物)去监牢赦免相国。萧何年岁已老,仍赤着脚入宫谢恩。
  刘邦说:“相国免礼了!你为人民请命,我不准,我于是成为桀纣一样的君主,而你却是人民心目中的贤相。我是故意将你下狱,让老百姓看清楚我的罪过。”
  【原典精华】
  客有说相国曰:“君灭族不久矣。夫君位为相国,功第一,可复加哉?然君初入关中,得百姓心,十余年矣,皆附君,常复孳孳得民和。上所为数问君者,畏君倾动关中。今君胡不多买田地,贱贳贷以自污?上心乃安。”于是相国从其计,上乃大说。
  上罢布军归,民道遮行上书,言相国贱强买民田宅数千万。上至,相国谒。上笑曰:“夫相国乃利民!”民所上书皆以与相国,曰:“君自谢民。”
  相国因为民请曰:“长安地狭,上林中多空地,弃,愿令民得入田,毋收槁为禽兽食。”
  上大怒曰:“相国多受贾人财物,乃为请吾苑!”乃下相国廷尉,械系之。
 
  是日,使使持节赦出相国。相国年老,素恭谨,入,徒跣谢。
  高帝曰:“相国休矣!相国为民请苑,吾不许,我不过为桀纣主,而相国为贤相。吾故系相国,欲令百姓闻吾过也。”
  ──《史记·萧相国世家》
  萧何必须自污以求保命,没办法,伴君如伴虎啊!
90. 帝国后事
  刘邦必须“被矢石”亲自平乱,其风险就在矢石不认皇帝。
  刘邦在亲征英布时受了箭伤,归途中伤势发作,相当严重。回到长安,吕后找来良医,入寝宫看诊。
  刘邦问:“情况如何?”
  医生说:“没问题,有把握治好。”
  刘邦闻言,突然变脸,大骂:“老子以一个老百姓,提三尺剑取得天下,这难道不是天命吗?我的命既然系于上天,纵使扁鹊来治病,又岂能改变天意!”乃不许医生治病,赐他五十金,打发走路。
  过一会儿,吕后等刘邦气平了,问:“陛下百岁以后(指过世),萧相国如果死了,谁能接替相国重任?”
  刘邦说:“曹参可以。”
  “曹参之后呢?”
  “王陵可以。但王陵稍微憨直了一些,处理事情不够灵活,陈平可以帮他忙。陈平小聪明很多,可是不能独当一面。周勃为人宽厚自重,不做表面功夫,可是将来稳定咱们刘氏天下的,必定是周勃,可以让他担任太尉(掌军事)。”
  吕后再问其次。刘邦说:“再往后,你也管不到了。”
  【原典精华】
  高祖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吕后迎良医,医入见,高祖问医,医曰:“病可治。”
  于是高祖嫚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遂不使治病,赐金五十斤罢之。
  已而吕后问:“陛下百岁后,萧相国即死,令谁代之?”
  上曰:“曹参可。”
  问其次,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憨,陈平可以助之。陈平智有余,然难以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
  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而所知也。”
  ──《史记·高祖本纪》
  交代完后事不久,汉高祖刘邦就驾崩了。
  刘邦与吕雉真是一对相知的配偶。吕雉知道,刘邦放弃医治,必定对身后事已经胸有成竹,所以开门见山问后事,毫不忌讳。而刘邦知道,太子刘盈软弱,必定是吕后柄政,所以交代的都是沛县老干部,陈平是唯一例外。而后来诛除诸吕、安定刘氏政权的,果然是陈平与周勃。
91. 卢绾
  汉高祖刘邦死了,可是有一个人还在长城边上苦等,希望他能病愈。
  这个人名叫卢绾,他是刘邦的幼时玩伴,两人关系真不是普通:双方父亲是好朋友,而且同一天生下男孩,一同长大、一同学书,感情好得没话说。
  刘邦年轻时经常闯祸,闯了祸就躲避到山泽之中,卢绾总是跟着一同上山下泽。沛县起义后,卢绾当然一路追随,也一路升官:在汉中时为将军,与项羽对战时为太尉(相当国防部长)。
  官位升级不足以形容卢绾与刘邦的亲近:他得以进出寝室,收到的饮食赏赐更不是其他人有得比的。萧何、曹参在功臣当中受到最大的礼遇,但是群臣都知道,最亲近大老板的是卢绾──卢绾封爵的名号是“长安侯”!当然不可能将京城作为他的封邑,事实上也没有封邑,但却意味着恩宠非凡。
  项羽败亡后,卢绾随刘邦平定燕国,于是封卢绾为燕王,当时非刘姓的异姓诸王,连卢绾一共八位。陈豨造反,刘邦自邯郸出击,卢绾自东北面出兵夹击。陈豨派人向匈奴求援,卢绾也派张胜出使匈奴。
  之前被汉军击斩的燕王臧荼的儿子臧衍正流亡在匈奴,他去见张胜,说:“阁下能受到燕王倚重,是由于熟悉匈奴;而燕王仍能久存,是因为诸侯一个个造反,军事没休息过。如今若燕王急着消灭陈豨,陈豨灭了,下一个就是燕国,阁下也将不免。阁下何不劝燕王放缓攻势,并且与匈奴和好。局势和缓则可以长久在燕国当王,即使汉帝国对燕国用兵,还可以与陈豨、匈奴联合,而保有燕国。”
  【原典精华】
  张胜至胡,故燕王臧荼子衍出亡在胡,见张胜曰:“公所以重于燕者,以习胡事也。燕所以久存者,以诸侯数反,兵连不决也。今公为燕欲急灭豨等,豨等已尽,次亦至燕,公等亦为虏矣。公何不令燕且缓陈豨,而与胡和。事宽,得长王燕;即有汉急,可以安国。”
  ──《史记·韩信卢绾列传》
  张胜认为臧衍的话不无道理,于是暗示匈奴出兵助陈豨。
  卢绾怀疑张胜靠向匈奴,上书请求将张胜全族诛杀。等到张胜回来,向卢绾说明为什么,卢绾顿时领悟,于是再上书改称是其他人谋反,为张胜全族开脱,让张胜安心从事联络匈奴的工作。同时派使者去陈豨那里,鼓励他继续造反。
  等到樊哙击斩陈豨,陈豨的部将投降,供出卢绾与陈豨私通。刘邦不敢相信这位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老朋友会背叛自己,派出使节召唤卢绾,可是卢绾称病不入朝。刘邦再派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去迎接燕王,并且查问燕王左右近臣。
  卢绾陷入恐慌,将自己禁闭在宫中,对左右亲信说:“非刘姓的异姓王只剩下我跟长沙王吴芮了。这两年连续杀韩信、彭越(当时英布还没反)都是吕后的计谋。皇帝健康状况不佳,吕后借机揽权,并且诛杀异姓王。”
  审食其将情况报告皇帝,刘邦大怒,恰巧匈奴降将也证实张胜出使匈奴。刘邦这才相信:“连卢绾也背叛我了!”
  刘邦命令樊哙攻击燕国,卢绾将宫人、家属移到长城下,聚集数千骑兵保护。在长城下干嘛?在等待机会:如果刘邦病愈,他将亲自入京请罪。
  可是刘邦却一病不起,卢绾于是带领部众、家人,出塞投靠匈奴。
92. 逐鹿余尘
  刘邦箭伤严重时,有人诬陷樊哙,说樊哙是吕后一党,只等刘邦驾崩,就要诛杀赵王刘如意。
  樊哙是刘邦的老兄弟,情同骨肉,为了刘邦,水里来、火里去。但他同时也是刘邦的连襟──娶了吕雉的妹妹吕须,既然是吕后的妹夫,将来若吕后要对赵国用兵,樊哙当然是大将的优先人选,这项指控乃有其可信度。
  刘邦最宠爱刘如意,虽不能立他为太子,却绝不愿在他身后,刘如意遭到任何不测,因而为之暴怒,在病榻上找来陈平(紧急时找陈平已是刘邦的唯一选择),问他该怎么办。
  陈平献上一策,刘邦依计而行,召来周勃,在病榻前亲自下令:“你们两个乘着驿车,火速前往燕代前线,由周勃接替樊哙的总司令,陈平在军中将樊哙就地斩杀。”
  陈平和周勃两人在途中商议:“樊哙是皇上老兄弟,功劳又大,更是吕后的妹夫,既是亲贵,地位又崇隆。皇上现在气头上要杀他,谁晓得将来会不会反悔?那时又会将怒气发在咱俩头上。不如我们把樊哙押回长安,由皇上自己处理。”
  到了前线军营,在高台上以皇帝符节召见樊哙。樊哙看见诏书,二话不说,把双手伸到背后,听由捆绑,载进囚车,直送长安,军权则交付周勃。
  【原典精华】
  二人既受诏,驰传,未至军,行计之曰:“樊哙,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吕后弟吕须之夫,有亲且贵。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则恐后悔;宁囚而致上,自诛之。”
  ──《资治通鉴·汉纪四》
  陈平回程途中接到高祖崩殂的消息,大为恐慌。因为现在长安肯定是吕后当家,只要吕须向姊姊哭诉,他的脑袋只怕不保。于是他采取了紧急措施,本人十万火急比驿车先到长安。刚好吕后派出使者,诏令陈平与灌婴屯驻荥阳,陈平接诏,但不上任,却驰入宫中,在刘邦灵柩前恸哭。
  见到吕后,以悲伤的态度坚持请求在宫中守灵,吕后答应了,任命他为郎中令,负责教导惠帝。
  由于人在宫中,吕须乃没机会对陈平“打针下药”。而樊哙安全回到长安后,状况当然就解除了。
逐鹿大戏至此落幕,剩下没死的逐鹿英豪都得享天年。大汉帝国萧规曹随,国祚绵延二百年。
 
 
 
后  记
  秦始皇对“统一大帝国”的规划,今天看起来还真是“顺天应人”,亦即完全符合时代需要。可是他建立的帝国只维持了十五年,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将天下太平看得太简单了。
  尽收天下兵器,就不能造反了;迁六国豪杰至咸阳,就没有人带头造反了;隳坏(六国为国防需要而建的)城郭、夷平险阻,造反的人就无险可守了。
  结果呢?没有兵器,人民揭竿而起;没有豪族,骊山徒成为造反主力;甚至郡守县令带头起义,(为统治而建的)城郭反而“资匪”。
  把“天下太平”看得更简单的是项羽。他烧了秦国宫殿,大封诸侯,然后就不管了!他难道以为天下可以就此回到战国时代的旧秩序吗?他后来亲自东征西讨、疲于奔命,用文言文讲是“故所宜也”,用白话文就叫“活该”!
  刘邦即使不是天纵英明,可是他汲取了秦始皇和项羽的教训。自垓下胜利之后,一点时间都没有浪费,全副精神都用在“消灭帝国的不安因子”上头,此所以西汉帝国可以绵祚二百年。
  然而,刘邦诛杀功臣仍然招致后人非议,刘邦多次“懒驴打滚”也让人瞧不起,多数人认为项羽才够英雄气概,而刘邦是瘪三。并以刘项故事倡言“莫以成败论英雄”。
  可是,英雄又该如何定义呢?
  项羽百战百胜称得上英雄,可是他对消弭战争可以说一点贡献也没有。人们崇拜英雄,然而“一将功成万骨枯”值得推崇吗?
  韩信也百战百胜,可是他当初甘受胯下之辱之时,是怯?还是勇?他两次被刘邦夺兵权,两次被削爵位,最终被骗受诛,是智?还是愚?
  田横坚持不肯臣服刘邦,宁可自杀,不愿封侯;贯高坚持死忠于张敖,暗杀刘邦不成,自己忍受酷刑以保护张敖。他俩的坚持,是可敬?还是可悲?
  一个大时代,一个风云变幻的大时代,总是会出现那么多英雄人物,英雄总是会被浪花淘尽。可是,是非成败却不是空,而是成为后人的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