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英雄劫 » 试读内容

英雄劫

作者:(中国台湾)公孙策 更新时间:2014-06-10
《公孙策说历史故事:英雄劫》连载
 
目录
 
总 序三十本经典,一千个故事1
代 序南方三国志5
 
本事
1 一鸣惊人•24
2 夏姬•26
3 申公巫臣•30
4 费无极•32
5 伍子胥•35
6 申包胥•38
7 太子建•41
8 芦中人•43
9 浣纱女•47
10 季札•49
11 公子光•53
12 装疯•55
13 专诸•57
14 鱼肠剑•60
15 吴王阖闾•64
16 要离•66
17 庆忌•71
18 宝剑•74
19 干将•77
20 白喜•81
 
 
 
 
 
总序三十本经典,一千个故事
 
经典之所以为经典,因为它的价值历久不衰。例如我们对经典老歌,总能哼上几句;对经典名句(如“多行不义必自毙”等)也能朗朗上口。可是一听到“四书五经”、“经史子集”,大多数人都会敬而远之。原因之一,是我们对经典的整理工作做得太少了。宋朝朱熹注解《四书》,就是一种整理工作,也的确让《四书》普及于当时的一般人。清朝蘅塘退士辑《唐诗三百首》、吴氏兄弟辑《古文观止》,也都是着眼于“经典普及化”的整理工作。然而,清朝覆   灭,却未见值得称道的经典整理作品。另一个原因,是考试成了教育的唯一目的。于是,凡考试不考的,学生当然就不读。这不能怪学生,也不能怪老师,事实上大家都为了考试心无旁骛。而那些对经典充满使命感的大人们,只好规定一些必考的经典。其结果是,学生为了考试,读了、背了,考完就忘了,而且从此痛恨读经,视经典为洪水猛兽或深仇大恨——经典反成了学生心目中的“全民公敌”!
  台湾城邦出版集团执行长何飞鹏兄对中国经典有他的使命感,城邦也出版了很多“经典整理”的书籍,如:《中文经典100句》、《经典一日通》等系列。飞鹏兄建议我“以三十本经典为范畴,写至少一千个故事”,取材标准则是“好听的故事、经典的故事、有用的故事”。于是我发愿以四年时间,写完一千个故事,而且每天一个故事(周休两天),在城邦集团的“POPO原创”网站发表。也就是说,这一个系列尝试以“说故事”的形式,将经典整理成能够普及大众的版本。不是“概论”,也不是“译本”,而是故事书。然为传承经典,加入“原典精华”,让读者又不仅仅是看故事书而已。
公孙策
二零一一年秋
  
 
代序南方三国志
 
本书大致上以《吴越春秋》为本,作者是东汉赵晔。由于一向被归入《经籍志》或“杂史类”,列入“经典”之林,因而感觉是一本“严肃”的书,于是流传不广。但事实上,赵晔用了大量文学笔法,不逊小说家。因此,直接将原文白话化,就很有故事性,省了很多铺陈的功夫。
全书的时空舞台是春秋时代末期(公元前四五百年)的中国南方,两个偏处东南的诸侯小国吴、越,仗着金戈宝剑也就是国防科技超越大国,而能称霸中原。  
讲吴、越,当然离不开楚国。但楚国在春秋战国时代虽然一直是强国、大国,却是中原文化的“非主流”。亦即吴、越、楚这“南方三国志”,是在中原主流边缘的一场争霸。然而,三国却都有着傲人的祖先:越国是大禹的后代;吴国的祖先将王位让给周天子的祖先;楚国的祖先是周朝开国功臣,却受尽歧视。举一个最明显的例子:黄池大会吴王夫差夸耀兵威,而得为盟长(也就是称霸),这在吴国国史《国语•吴语》里有所记载,可是《左传》却记载“以晋定公为长”——中原主流掌握了纂史权,歧视南方诸侯。而这绝非《左传》唯一的一次,因不在本书范围内,故不赘述。
或许就是因为这种“被迫害症候群”吧,这一段“南方三国志”的故事里,人物个个英雄,却个个有着悲剧性格,最终造成了悲剧的结局。怎么说才对呢?就算是英雄的劫数吧,在劫难逃啊!楚平王听谗杀伍奢,伍子胥报父仇,鞭楚平王尸;吴王阖闾一代霸王,却失手于“菜鸟”勾践;勾践乘人之危(吴王阖闾国殇),反而落得会稽山求饶;勾践忍人所不能忍,终于忍到复国;伍子胥不能忍,反落得含恨自杀;夫差当上了诸侯盟主,却是他一生功业快速下坡的起点,最后请求保留一命而不可得。
英雄所为确实异于凡人,可是英雄的结束却令凡人嗟叹,这是本书书名《英雄劫》的取义由来。至于我为何动念重新演绎《吴越春秋》,事情的缘起,是我与城邦出版集团执行长何飞鹏兄的一次聊天。当话题转到电子书上头,飞鹏冒出一句:“你现在应该要去写一大堆故事。”他的意思是:为未来必将发生的“电子书大战”,预先先储存“内容”。于是我埋首笔耕,开始写“一大堆故事”。及至写到《吴越春秋》,一来是有感于本书两千年来受到冷落(相较于《三国演义》),一来是重读时对书中英雄的“劫数”有了新的、强烈的感受,于是决定将《英雄劫》先写出来。
书中英雄人物的性格跃然纸上,虽不能跳出页面与读者直接互动(这是我对电子书的终极期许),但透过文字感受,想象空间或许更宽、更大。
公孙策
二零一一年秋
 
 
1. 一鸣惊人
故事得从楚国开始讲起。前事中说到,楚武王与周天子翻脸,自己称王之后,传到楚成王,楚国开始强大。先是跟齐桓公南征大军对上而没有落下风,然后打败并俘虏了宋襄公,再与晋文公打了一场大战。那一仗虽然败了,但是楚国接连跟春秋五霸中的三霸开战,还能胜败互见,楚国的南方霸主地位就此建立。
之后,再传到楚庄王,这却是一位“荒唐少年”:即位三年不上朝,也不做任何指示、裁决,日夜享受舞乐。为了吓阻大夫来唆,甚至下令:“有敢来进谏者,一律杀无赦!”终于,有一位大夫伍举实在忍不住了,直入庄王内宫,庄王正左手抱着郑国美女,右手抱着越国美女,坐在乐队的中间。伍举说:“我不是来进谏的,是来给大王猜一个谜语。”庄王叫他说来听听,伍举说:“有一只大鸟,停在土丘上面,三年不飞也不鸣,那是什么鸟?”庄王答:“三年不飞,一飞就会冲天;三年不鸣,一鸣就会惊人。伍举你退下去吧,你的意思我知道了。”
可是,过了几个月,庄王反而更加淫乐(“淫”是过度、放纵的意思,不专指色情)。另一位大夫苏从又进入内宫,见了庄王就放声大哭。
庄王问他:“你哭什么?”
苏从说:“我哭我就要死了,楚国就要亡了。”
庄王:“你这话怎么说?”
苏从:“大王下令,进谏者杀无赦,所以我就要被杀了。大王再这样下去,楚国怎能不亡呢?”
庄王:“你明知杀无赦,还要进谏。你难道不怕死吗?”
苏从:“如果能够让国君清醒过来,臣子死了也甘愿。”
庄王闻言,推开左右美女,停止乐队演奏。即日起上朝听政,裁决明快果断,诛杀好几百人,晋升好几百人。国家大政委付伍举与苏从两位大夫,楚国人心大悦。
 
【原典精华】
 庄王即位三年,不出号令,日夜为乐,令国中曰:有敢谏者死无赦!”
伍举入谏。庄王左抱郑姬,右抱越女,坐钟鼓之间。伍举曰:愿有进隐。曰:有鸟在于阜,三年不蜚不鸣,是何鸟也?”
庄王曰: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举退矣,吾知之矣。
居数月,淫益甚。大夫苏从乃入谏。王曰:若不闻令乎?”对曰:杀身以明君,臣之愿也。
 于是乃罢淫乐,听政,所诛者数百人,所进者数百人,任伍举、苏从以政,国人大说。
 ——《史记楚世家》
 
楚庄王奇迹似的从一个昏君变成一位明君,因为他,楚国成为春秋五霸之一,甚至问鼎中原。问鼎中原的故事与本书无关,可是楚庄王问鼎中原的动机,与本书却大有关系。
 
2. 夏姬
 夏姬是郑穆公的女儿,嫁给陈国大夫夏御叔。古时候女子无名,夫家姓夏、娘家姓姬,就称为夏姬。
 夏姬天生丽质,《列女传》形容她:“其状(外貌)美好无匹(天下无双),内挟伎术(有特殊功夫),盖老而复壮者(青春永驻的妖姬)”,是非常含蓄的描述。野史的形容就精彩了:“生具国色,姿容妖艳,见者销魂。”至于她的特异功能,是十五岁时梦见一位异人,授以“吸精导气”之法,也就是传说中的“素女术”,或说“采补之术”。
夏姬嫁给夏御叔,生子夏征舒,征舒十二岁时御叔病故。夏姬盛年新寡,不安于室,将夏征舒留在城内修习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自己住在郊外的株林别墅。两位陈国大夫孔宁、仪行父早就垂涎夏姬美色,这下机会来了,两人先后成为株林别墅的入幕之宾。两人当中,仪行父身貌俊伟,得夏姬偏爱;孔宁非常嫉妒,可是自己“竞争力不足”,刚好陈灵公是个好色之徒,孔宁就引介陈灵公也成了株林别墅的入幕之宾(用国君压倒情敌,属于“精神胜利法”)。从此,君臣三人经常一同前往株林取乐,毫不避忌。后来,陈灵公爱屋及乌,让夏征舒当上了陈国司马,执掌兵权。
夏征舒既然位居要津,自然纸就包不住火了。有一天,夏征舒听说国君临幸自家别墅,赶回家款待。却听见灵公对两位大夫说:“我看征舒长得跟你俩还满像的。”孔、仪两人说:“我们看比较像国君吧。”征舒闻言怒火中烧,掩身马厩门后,陈灵公酒足饭饱要回去时,被夏征舒一箭射死。
夏征舒君之后,索性自立为陈侯,陈灵公的太子逃往晋国。孔宁和仪行父则逃往楚国。楚庄王问他俩,陈国为何发生变乱。孔、仪二人向楚庄王叙述缘由,庄王原本就是个多情种子,一听之下,对夏姬大感兴趣。翌年,发兵陈国“平乱”,杀了夏征舒,将夏姬带回楚国,有意纳她为妾。
楚国大夫申公巫臣对夏姬有意思,于是向庄王进谏:“大王是讨伐君之罪而出兵陈国,如果娶了夏姬,就是因贪色而出兵,对大王争取诸侯霸主的形象有损。”楚庄王听进去了,登时决定不娶夏姬。可是,夏姬人已经进了王宫,该怎么处理?申公巫臣就将王宫后墙推倒,带着夏姬从王宫后面出去,没让人看见。
 庄王不娶夏姬,带兵讨伐陈国的大将子玉对夏姬也有兴趣。申公巫臣又去对子玉说:“夏姬是个不祥的女人,克死夏御叔、害陈灵公被,又造成孔、仪二人流亡,自己的儿子也因她而被杀,还让陈国因此亡国。天下女子多得很,何必娶这么一个祸水?”于是子玉也放弃了这个念头。
 楚庄王将夏姬嫁给楚国大夫连尹襄老,可是襄老却在对晋国的一次关键战役中阵亡,连尸体都没找到。谁想到,连尹襄老的儿子连尹黑要却在父亲阵亡之后,与继母私通!申公巫臣这时候去见夏姬,说:“你在楚国很难混下去了,不如回娘家郑国去吧,我过一段时间将会去娶你。”夏姬听他的话回了娘家。
 
【原典精华】
(陈女夏姬)其状美好无匹,内挟伎术,盖老而复壮者。三为王后,七为夫人。公侯争之,莫不迷惑失意。
……
夏姬之子征舒为大夫,公孙宁、仪行父与陈灵公皆通于夏姬,或衣其衣,或衷其襦,以戏于朝。灵公与二子饮于夏氏召征舒也,公戏二子曰:征舒似汝。二子亦曰:不若其似公也。征舒疾此言。灵公罢酒出,征舒伏弩厩门,射杀灵公。
……
庄王见夏姬美好,将纳之,申臣谏曰:不可。王讨罪也,而纳夏姬,是贪色也。贪色为淫,淫为大罚。愿王图之。王从之,使坏后垣而出之。
 将军子反见美,又欲取之。巫臣谏曰:是不祥人也。杀御叔,灵公,戮夏南,出孔仪,丧陈国。天下多美妇人,何必取是!”子反乃止。
 庄王以夏姬与连尹襄老,襄老死于,亡其尸。其子黑要又通于夏姬。巫臣见夏姬,谓曰:子归,我将聘汝。
 ——《列女传陈女夏姬》
 
夏姬自认可以颠倒众生,玩弄天下男人于股掌之上,为什么就听了申公巫臣的话回娘家呢?《列女传》并未交代,野史则说:“申公巫臣仪容俊美,文武全才,擅彭祖房中之术。”彭祖是上古传说中的仙人,活了超过八百岁,一直保持年轻的外貌,身边总是有妙龄女子相伴。以此看来,申公巫臣跟夏姬“道行”相当,还真是天生一对。
 
3. 申公巫臣
申公巫臣一直等到楚庄王驾崩,楚共王继位,才设法谋得一个“出使齐国”的差事。巫臣将家中财产能带的都带了,根本不准备再回楚国。因为他一心念着夏姬,假借出使名义,去郑国迎娶夏姬。这样当然一定会开罪令尹子反,子反在楚国手握军政大权,所以肯定回不了楚国了。
 申公巫臣出了郢都北门,遇到楚国大夫申叔跪,申叔跪看出巫臣举动有异,对巫臣说:“奇怪咧,看先生的气色,同时有兵灾之祸与迎娶之喜,难道是为了女子而逃命吗?”巫臣知道已被申叔跪识破,却又不能明说,只能支吾以对,匆匆话别。然后加倍兼程,赶到郑国,见到了夏姬。夏姬等了巫臣好几年,一旦重逢,两人决定私奔。郑国是夏姬的娘家,可是国家小,得罪不起子反,于是两人投奔晋国,晋国接纳巫臣为大夫。
子反得到消息,真是要气炸了。可是晋国强大,不宜为了一个女人对晋国用兵。子反乃向楚共王建议:以重金致赠晋国,希望晋国不要给巫臣做官。巫臣若因此投奔他国,楚国就可以施压将巫臣弄回楚国治罪。楚共王说:“不必了。巫臣为了一名女子,已经毁了他的前程。况且,如果他对晋国能有贡献,晋国岂会因为我送钱而不用巫臣?如果他没有利用价值,晋国又岂会让他做官?我们何必送钱给对手。”
子反的建议不被采纳,可是愈想愈气。于是和将军子重合谋,将申公巫臣的家族“废”了(自贵族中除名),两人瓜分了巫臣家族的食邑。申公巫臣在晋国听到消息,派人带了一封信给两人,说:“你们这两个奸诈、邪恶、贪婪的伪君子,我一定会使你们疲于奔命而死!”
 
【原典精华】
子重、子反杀巫臣之族子阎、子荡,而分其室。巫臣自晋遗二子书,曰:尔以谗慝贪事君,而多杀不辜,余必使尔罢于奔命以死!”
——《左传成公七年》
 
巫臣向晋国献策:教导楚国的世仇吴国战争技术(使用兵车),成为楚国后方的忧患。晋国于是派申公巫臣出使吴国,吴国聘请他的儿子狐庸担任礼宾官,而巫臣父子开始教导吴国使用兵车作战。吴楚一向就有仇,只不过楚国比较强大。如今吴国学会了“现代战争技术”,一再侵伐楚国,子重与子反因而“一岁七奔命”:一年之内,七次为边防警报而出师——申公巫臣实践了他的诅咒。
 
4. 费无极
申公巫臣教会吴国车战,但是吴国仍不足以威胁楚国。反倒是楚国出了一个大奸臣,搞乱了楚国的政治,又把更多的楚国人才“逼”去吴国,这才造成两国的国力消长易位。
 这个奸臣名叫费无极,他是楚平王太子的老师。楚国王室姓芈(音“米”),太子名“建”。平王任命了两位太子师傅:太傅伍奢,是前面“一鸣惊人”故事中那位伍举的儿子,同时也是楚国相国;太子少傅就是费无极。
楚平王联合秦国对付晋国,于是要跟秦国联姻:楚国太子芈建娶秦国的公主。并且派太子少傅费无极为迎娶特使。费无极看到秦国公主长得非常漂亮,认为机会来了,就对平王说:“秦国公主美艳天下无双,大王不如自己娶了吧。”楚平王也是个昏君,心想:“这并不妨碍秦楚两国联姻呀!”于是纳秦国公主为夫人,另外帮太子建娶了齐国的公主。
楚平王娶了美丽新妃子,一连三天没有上朝。相国伍奢认为这将是楚国的大灾难,于是他披头散发(居丧不束发),入宫进谏。
平王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问:“发生了什么不祥之事吗?”
伍奢说:“大王与儿子争妻,这是颠倒伦常的行为,难道不愧对天地?我担心国家因此遭受天谴,万一发生不测之乱,君臣逃散,岂不是丧邦之难!”
伍奢的诤谏技术,比起他父亲(伍举用谜语诤谏楚庄王)实在差太远了。如此直接且严厉的谏言,换哪个老板都受不了。楚平王当然气炸了,可是却不愿为此降罪伍奢。他心想:“夏桀(夏朝亡国之君)宠爱妹喜、诛杀忠臣,商纣(商朝亡国之君)宠爱妲己、诛杀忠臣,我如果现在诛杀伍奢,岂不也会被说成桀纣一样的昏淫之君。”于是平王说:“相国没听说过吗?已经成为事实,就不要多费唇舌;已经泼出去的水,不可能再收回。事情已经如此,你就别再说了。”
 
【原典精华】
 伍奢闻之,忿怒,不惧雷电之威,披发直至殿前,触圣情而直谏。王即惊惧,问曰:有何不祥之事?”伍奢启曰:臣今见王无道,虑恐失国丧邦,忽若国乱臣逃,岂不由秦公之女?与子娶妇、自纳为妃,共子争妻,可不惭于天地!此乃混沌法律,颠倒礼仪,臣欲谏交,恐社稷难存!”王乃面惭失色,羞见群臣,曰:国相可不闻道:成谋不说,覆水难收。事已如斯,勿复重谏。
——《敦煌变文伍子胥变文》
 
伍奢惹恼了楚平王,可是费无极却因为立了这么一件大功,而得到平王宠信。当然他已经不适合再服侍太子,改在楚王身边服务。可是,他干了这档亏心事,始终担心一旦平王驾崩、太子继位,肯定会遭到惩治。于是他日夜不停地在平王耳朵边“打针下药”,先出主意将太子派去城父(楚晋边城,今河南境内)驻守,太子太傅伍奢当然也跟着到城父辅佐太子,不再担任相国。然后费无极仍不断放话:“太子想要谋反”,要平王另立太子。、
 楚平王将太子太傅伍奢从城父招来郢都(楚国都城,今湖北境内)询问:“太子为何谋反?” 、
伍奢说:“大王为何听信谗贼小人的话,反而怀疑自己的亲骨肉?”
楚平王稍有犹豫,费无极赶紧再“下药”:“大王现在若不采取行动,一旦太子发动军事政变,大王将成为阶下囚,届时悔之晚矣。”
楚平王于是囚禁伍奢,并下令城父司马(城父的军事长官)奋扬杀掉太子。奋扬私下警告太子,太子建逃奔宋国。
奋扬命令部下将自己绑起来,送往郢都。
平王问他:“话出自我口,入于你耳,是谁通知太子建逃走?”
奋扬说:“是我通知他的。当初大王命我辅佐太子,说‘服事太子就像服事我一般’,我这是奉行大王当初的指示。对于后来的命令(杀太子),实在不忍心执行,所以通知他赶快逃走。” 平王问:“那你怎么还敢来见我?”
奋扬说:“已经违反命令一次,如果再不来,是又一次违反君命,天地之间哪还有地方逃?”
平王叫他回去,仍然担任原来的职务。
 
 
5. 伍子胥
伍奢被囚禁在郢都大牢里,费无极则成为楚平王身边第一红人。三年过去了,费无极小人疑心生暗鬼,想着若不斩草除根,他没有一天睡得好觉。于是对平王说:“伍奢有两个儿子都很杰出,若不除掉的话,将来必成为祸患。”
平王问:“那该怎么处理?”
费无极说:“可以用伍奢的生命来要挟他儿子。” 楚平王乃派人去牢里对伍奢说:“你写信叫两个儿子来,就让你活命,否则处你死刑。”
伍奢说:“我有两个儿子。长子伍尚为人温良恭俭让,我叫他来,他一定会来。次子伍员(伍子胥)有安邦定国的才能,而且他会卜卦预知未来之事,只怕他算出是陷阱,不肯来。”平王闻言,派出使者去“诈”伍尚、伍员。
 使者驾着驷马(四匹马拉的大车),带着封爵的文书与印绶前往。对两兄弟说:“恭喜两位。大王非常后悔之前的行为(娶秦女、杀太子、囚伍奢),现在任命伍奢为宰相,封你兄弟二人为侯爵。我这次就是来颁发印绶的(绶,系在印信上的丝带)。”
伍尚对使者说:“父亲囚在牢中三年,我昼夜思念,但求父亲获赦,不敢期待封侯。”使者说:“这是大王的恩典,你就不要想太多了。”
伍尚进入屋内告诉伍子胥,子胥叫老哥坐下,不要急,且让他卜一卦看吉凶。结果卦象显示“君欺其臣,父欺其子”。伍子胥说:“去的话,必死无疑,哪有什么侯爵可当?”
伍尚说:“我并非贪图爵位,只是想见父亲一面。”
伍子胥说:“如果我们兄弟俩和父亲一同被处死,这冤仇怎么得报?冤仇若不能报,耻辱更大。你若就此前去,我俩将从此永别。”
伍尚说:“我若贪生不去,也会被世人耻笑,纵得终老于世,不能为父报仇,仍是废物一个。你是文武全才,富于谋略,父兄的冤仇只有你可以报。我若能活着回来,是老天保佑;若埋尸地下,也是心甘情愿。”
子胥说:“伍尚,你去吧,我也将义无反顾。但愿灾难不会降临于你,否则后悔也来不及了。”
伍尚哭泣着与弟弟辞别,随着使者前往郢都,不久之后,就和父亲一同被杀。伍子胥则开始他的亡命旅程。
 
【原典精华】
子胥曰:尚且安坐,为兄卦之。今日甲子,时加于巳。支伤日下,气不相受。君欺其臣,父欺其子,今往方死,何侯之有?”
……
 
于是子胥叹曰:与父俱诛,何明于世?冤仇不除,耻辱日大。尚从是往,我从是决。尚泣曰:吾之生也,为世所笑,终老地上,而亦何之!不能报雠,毕为废物。汝怀文武,勇于筹谋,父兄之仇,汝可复也。吾如得返,是天佑之。其遂沉埋,亦吾所喜。
子胥曰:尚且行矣,吾去不顾。勿使临难,虽悔何追!”旋泣辞行,与使俱往。
 ——《吴越春秋王僚使公子光传》
 
 
 
6. 申包胥
 伍尚被囚,可是伍子胥逃了。费无极知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派出追兵,缉拿伍子胥。军队到了伍子胥家中,逼问伍子胥的妻子,伍妻说:“他带着弓和箭逃亡了,大约已经走出三百里了。”
追兵加紧追赶,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望见了伍子胥。伍子胥也看见了追兵,他不慌不忙,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上弓,一箭射出,正中追兵队长的盔羽。然后,他抽出第二支箭,搭弓,瞄准。队长吓得趴在马背上,回转一百八十度,向后奔驰,军士们跟着队长急驰而去。伍子胥高声放话:“回去告诉楚王,如果不想灭国,就释放我的父亲和兄长。否则的话,楚国将成为一片废墟!”
队长回到郢都,自缚入见楚王,说:“臣惧怕伍子胥的弓箭,不敢靠近。只听到伍子胥说,要大王放了他的父兄,否则将兴兵灭楚。”楚平王闻言大怒,说:“这个不自量力的小人,胆敢口出妄言,狂言狂语不要理他。”下令将伍奢、伍尚从狱中提出斩首。
伍奢临死,说:“我一死不足惜,只担心伍员没来,楚国将永无宁日。”楚平王听说此事,更加怒不可遏,下令全国绘图缉拿伍子胥。凡通报捉拿得伍子胥者,赏金千斤,封食邑千户。若有窝藏者,斩首,并诛九族。
伍子胥逃出楚国国境,四顾茫茫,天下之大,竟不知何处可以容身。最后决定前往宋国,追随太子建。在前往宋国途中,子胥遇到少年时的知交申包胥。申包胥是楚国王室,又称王孙胥。
伍子胥对老朋友泣诉:“楚王杀我父兄,我能怎么办?”(意思是不得不叛逃出国。) 申包胥说:“唉!我若劝你报仇,是对楚国不忠;劝你放弃报仇,是对朋友不义。老友你去吧,我不能说什么。”
伍子胥:“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容并存,朋友之仇不再见面。我与楚王不共戴天,一定会为父兄复仇雪耻。”
申包胥:“你能亡楚,我就能保全它。你能危害楚国,我就能安定它。”两人就此分手,伍子胥直奔宋国。
 
【原典精华】
 伍员奔宋,道遇申包胥,谓曰:楚王杀吾兄父,为之奈何?”
申包胥曰:于乎!吾欲教子报楚,则为不忠;教子不报,则为无亲友也。子其行矣,吾不容言。
子胥曰:吾闻父母之雠,不与戴天履地;兄弟之雠,不与同域接壤;朋友之雠,不与邻乡共里。今吾将复楚辜,以雪父兄之耻。
 申包胥曰:子能亡之,吾能存之;子能危之,吾能安之。胥遂奔宋。
 ——《吴越春秋王僚使公子光传》
 
 
 
7. 太子建
伍子胥来到宋国,见到太子建(姓芈,音“米”),两人抱头痛哭,相互诉说费无极的奸谋与楚平王的残暴。
流亡在宋国的主从二人谋划如何返回楚国,当然,他们想的都是“我斗不过你,你活不过我”,只有等待楚平王驾崩,然后借助外国力量返国登基。这是春秋时代很普遍的模式,春秋五霸中的齐桓公、晋文公都是循这个模式成为国君。
宋国由于是商朝后代,在周朝诸侯之中立场超然,曾经有过多次协助诸侯流亡王储回国的纪录。可是,那一个时间点的宋国却不是理想的“依靠”。宋元公不得人心,强势大夫家族华(音“化”)氏发动政变,杀了宋元公。宋国陷入内战,太子建与伍子胥见此处非久留之地,乃投奔郑国。郑定公对太子建十分礼遇,原因之一是郑国长时间处于晋、楚两强之间,每次两强开战,受伤的都是郑国。即使和平时期,两强也不时向郑国要求进贡。如今,一位极有希望的楚国王位竞争者流亡在郑国,当然应该予以礼遇,看起来这是一笔不错的政治投资。
然而,对太子建来说,郑国的国力不足以帮助他回国竞争王位,具备这种实力的,必须是晋、齐、秦这种大国。因此,当他有一次访问晋国,晋顷公向他提议:“太子在郑国既然受到礼遇与信任,如果能够作为内应,帮助晋国灭了郑国,寡人就将郑国封给太子。”这个提议当然令太子建十分心动。
 回到郑国,太子建将晋顷公的提议与伍子胥商量。伍子胥说:“这件事干不得。从前,秦国将领协防郑国,也曾想要作为内应,让秦军偷袭郑国,后来被识破,连逃命的去处都没有。郑国既然有如此前车之鉴,必定对这种事有极高的警觉性,所以这事不能做。更何况,郑定公对我们既信任又礼遇,岂可忘恩负义,算计人家?”
太子建说:“可是我已经答应晋顷公了。”(不做就是对晋国食言。事实上,太子建已经陷入左右皆不是的困境。)
  伍子胥说:“不实现对晋国的承诺,未必获罪(因为晋国不能张扬)。但若图谋郑国,从此信义俱失,将来还有什么颜面立足于天下?太子如果一意孤行,恐怕大祸即将临头。”太子建的贪心蒙蔽了理性判断,他对伍子胥的直言进谏很不开心,认为伍子胥既无礼又无胆,将他斥回。结果,太子建的一位侍从告密,郑定公先下手为强,杀了太子建。伍子胥早就知道事情一定会败露,提前离开了郑国都城。这一次,他逃亡的方向是吴国。
 【原典精华】
员谏曰:昔秦将杞子、杨孙谋袭郑国,事既不成,窜身无所。夫人以忠信待我,奈何谋之?此侥幸之计,必不可!”
建曰:吾已许晋君臣矣。
员曰:不为晋应,未有罪也。若谋郑,则信义俱失,何以为人?子必行之,祸立至矣。
建贪于得国,遂不听伍员之谏。
——《东周列国志伍子胥过昭关》
 
 
8. 芦中人
 郑国绘图悬赏捉拿伍子胥,伍子胥知道楚国肯定也一样,他的最佳路线就是沿着两国交界的河流(溧水)往吴国走,必要时就渡河躲避岸上追兵。
伍子胥到了溧水边,才发现江水比他想象的要辽阔得多。接着,他看到江中有一条渔舟,正逆流而上。伍子胥对着船上打鱼人呼唤:“渔父啊,请渡我过江!”(父:尊称长者,犹如今日称“大叔”)连呼了两声。这样喊了两声,渔父听到了,原本打算渡他过江,却看见岸上有人窥探。渔父于是歌唱:“日头明亮啊,渐渐西斜;与你会合啊,在芦苇岸边。”
伍子胥听出歌中含意,往上游走,进入芦苇丛中躲藏等候。接近黄昏了,渔舟驶入芦苇丛,渔父又唱:“日已西沉啊,我心忧伤;月已上升啊,何不渡江?风声紧急啊,该怎么办?”伍子胥现身,进入船舱,渔父在名叫“千浔之津”的渡口,送他到对岸。(浔,此处通今文“寻”,水深单位,一寻八尺。津,渡口。千浔之津,顾名思义江水极深,追兵无法骑马涉水而过。)
 
 
 
【原典精华】
 子胥呼之,谓曰:渔父渡我!”如是者再。
渔父欲渡之,适会旁有人窥之,因而歌曰:日昭昭乎侵已驰,与子期乎芦之漪。子胥即止芦之漪。
 渔父又歌曰:日已夕兮,予心忧悲!月已驰兮何不渡为?事急兮当奈何?” 子胥入船,渔父知其意也,乃渡之千浔之津。
——《吴越春秋王僚使公子光传》
 
到了对岸,渔父见子胥面有饥色,就对子胥说:“你在这树下等我,我去帮你张罗食物。”
伍子胥说:“我只求渡河,不敢再要求食物。”
渔父说:“麒麟也得吃饱,才能日行千里;凤凰也得吃饱,才能飞腾四海。”话说完,将船停靠在芦苇滩的一棵树下,自己回家去张罗食物。
渔父走了,伍子胥在苍茫暮色中,愈来愈不安,心想:“他会不会去告官来抓我?”于是离开船只,藏身到芦苇丛深处。
一会儿,渔父回来了,带来麦饭、鱼羹,还有一壶酒。但是只见船在树下,船上却不见人影,料到是怎么回事,于是又唱歌:“那位躲在芦苇中的人啊,你不就是方才落难的壮士吗?”唱了两次,伍子胥才从芦苇中应声而出。
 渔父说:“我去为你取食,难道你还怀疑我吗?”伍子胥心中惭愧,嘴上却只好说:“我的性命是上天给的,今天则交在老丈的手中,怎会怀疑呢?”
酒足饭饱,伍子胥解下身上宝剑,送给渔父,说:“这是先父的佩剑,上面镶有北斗七星,价值百金,以此答谢老丈。”
渔父说:“我听说楚王下令:谁抓到伍子胥,奖赏粟米五万石,封执圭之爵。这些我都不要,又岂会贪图百金之剑呢?”坚辞不受,并催促伍子胥快点上路。
 子胥问渔父的名字,渔父说:“今天风声甚紧,你是通缉犯,我是渡楚贼。两个罪犯情义相投,只需默契,不须语言,问姓名干嘛?你是芦中人,我是渔丈人,他日若富贵,不要相忘就好了。”
伍子胥辞别渔父,走了几丈远,又回头叮咛:“老丈,请将您的酒壶收藏好,别给人看见了。”渔父答应他。子胥走没几步,又回头看,却见那渔父已经将船弄翻,自沉于江底了!
伍子胥面对江水,默然无语。
 
【原典精华】
 渔父曰:今日凶凶,两贼相逢,吾所谓渡楚贼也。两贼相得,得形于默,何用姓字为?子为芦中人,吾为渔丈人,富贵莫相忘也。
——《吴越春秋王僚使公子光传》
 
 
9. 浣纱女
 伍子胥跋山涉水,路上感染风寒,生了一场大病。饥病交迫之下,来到溧阳县,这里已是吴国境内。
 行至溧水畔,风中传来击棉之声(棉纱染色后在水中漂洗,用木棒用力打,也就是“浣纱”发出的声响),循声前往,见有一名女子蹲在水边浣纱。
 伍子胥靠在一棵树旁,小心观察,见那女子是单身一个人,身旁竹篮里有食物,于是走向前。
浣纱女从水中倒影看见一名男子走来,举头相望,见他步履踉跄,面带饥色,可是相貌不俗,腰间佩剑,心知必非常人。再稍做端详,很像楚王悬赏画像上那个人,心中已猜到七八分。
伍子胥开口:“夫人可愿意赈济穷途路人一餐吗?” 浣纱女说:“我虽然家境不丰,有幸得遇君子,又怎会吝惜一餐?君子是何方人士,流落至此。”
伍子胥说:“我是楚国人,受命出使越国,却被盗贼抢劫,侥幸得生。听到夫人击绵的声音,循声而来。请问往会稽的路怎么走?”
浣纱女说:“既是使节,怎么不走官道?吴国与楚国世仇,楚国使节又怎么会经过吴国去越国?听说楚王绘图缉拿要犯伍子胥,吴国官员也在边界等候呢。”  伍子胥闻言,立即坦承:“在下正是伍子胥,但望夫人赏赐一餐,并且指点前往吴国都城的方向。”
浣纱女打开食篮,盛上饭、羹,长跪奉上食物。伍子胥吃了两碗,就停止了。浣纱女说:“我与母亲一同居住,三十岁尚未出嫁,本不应该拿饭给陌生男子吃。但见将军相貌不俗,眉宇之间有不平之意,料想必有大志,所以才不避男女之嫌。将军请尽量吃饱,吃饱了好赶路。”
伍子胥说:“夫人救济一位穷途末路的人少许食物,慈悲善行没有避嫌的问题。” 吃饱了,伍子胥告辞上路。走了几步,却又回头对浣纱女说:“请夫人将食篮掩盖起来,免得引人怀疑。”
浣纱女说:“唉!我守身三十年,以贞节自勉。为什么要给一位陌生男子食物呢?你去吧,我的行为已经有亏妇道,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
伍子胥走出不远,回头再看,那浣纱女已经抱石投江自尽了。
 
 
10. 季札
伍子胥历尽艰险,终于到了吴国。然而,此刻的吴国却正处在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诡谲气氛当中,一场政治风暴随时都会袭来。本书“前事”已交代吴国的缘起,“太伯让国”成全了周文王,间接成就了周朝。可是,吴国的“让位DNA”却正是眼前政治风暴的缘由。
吴国传到吴王寿梦时开始茁壮,开始敢跟强大的楚国对抗。申公巫臣也是在吴王寿梦时来到吴国,教会了吴国军队使用机弩以及车战技术。
吴王寿梦有四个儿子,长子诸樊、次子余祭(读音“债”)、三子余昧(读音“莫”)、幼子季札。寿梦特别喜欢季札,因为季札醉心于礼乐,非但不像“蛮夷”,甚至令中原诸侯的大夫之家也相形见绌。寿梦认为季札可以带领吴国跳脱“蛮夷之邦”。所以,他临终时想要立季札为太子。可是季札满脑子礼乐,说:“礼就是制度,怎么可以君王的私情,破坏先王的制度?”坚持不肯即位。于是长子诸樊在制度和父命之间折中“摄行国事”,并且言明:之后兄终弟及,最后传位给季札。
 季札的封邑在延陵,称号为“延陵季子”。季札不想当国君,向诸樊请求担任巡回大使,前往列国做友好访问。先后去到鲁、齐、郑、卫、晋等国,与这些国家的国君、宰相、执政大夫交往,在国际间博得高度评价。
他最受后人称道的,是“延陵挂剑”的故事:季札巡回第一站到了徐国(今江苏徐州附近)。徐国国君看到季札的佩剑,非常喜欢,不好意思开口,只是爱不释手。季札看出徐君的心意,但因为自己还要继续北上,佩剑是当时重要的礼仪服饰,所以不能送给徐君,然而心里已经默许。回程时再经过徐国,徐君已经去世。季札去到徐君墓前祭吊,然后解下佩剑,系在墓旁树上而离去。季札的随从说:“徐君已经死了,您的宝剑又送给谁呢?”(剑挂在树上,谁晓得落入何人之手?)季札说:“不是这样说的。之前我已经心许要送给徐君,怎能因为他死了,就违背当初的默许呢?”
 
【原典精华】
 季札之初使,北过徐君。徐君好季札剑,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为使上国,未献。
 还至徐,徐君已死,于是乃解其宝剑,系之徐君家树而去。
从者曰:徐君已死,尚谁予乎?”季子曰:不然,始吾心已许之,岂以死倍吾心哉!”
——《史记吴太伯世家》
 
以今天的观点来看,季札似乎太不知变通了,应该可以有更多方法来表达个人的信用,而不致让宝剑“不知所终”。但是在古代,这个做法赢得了普遍的赞扬,“延陵挂剑”或“季札挂剑”甚至成为守信用的代词。
 季札回到吴国,王位也由老大诸樊传老二余祭,余祭传老三余昧,余昧坐了四年王位,也死了。吴国贵族要立季札为君,季札说:“我绝不担任国君,心意已明。富贵之于我,如秋风吹过耳旁(毫不恋栈)。”于是逃归延陵。吴国贵族乃拥立余昧的儿子州于为国君,称号为吴王僚。春秋时代周礼已经大坏,子杀父、臣君的事件屡见不鲜。吴国却仍能维持兄弟让位的古风,实在难能可贵。谁晓得,就此埋下了政变的火种。
 
 
11. 公子光
 吴王僚继承父亲的王位,父死子继似乎理所当然,可是在吴国却因为之前的兄终弟及而有争议。诸樊的嫡长子公子光认为,当初诸樊传弟不传子,是为了要传给季札,如今季札不接受,理当传回老大诸樊的长子,回到“嫡长制”的正轨。如今传给王僚,公子光当然不服气。
不服气归不服气,形势比人强,王僚坐在位子上,掌握国家机器,操生杀大权。他的两个弟弟盖余、烛佣掌握兵权,防卫森严;王僚的儿子庆忌是个勇士,号称“万人敌”,领兵驻守前线;一切都在王僚掌握之中,公子光难以“翻盘”。王僚当然也晓得公子光心怀异志,就差一个好理由除去这个心腹之患。最好的方法,就是派他带兵伐楚,若吃了败仗,就有理由杀他了。
 王僚即位第二年,派公子光领兵伐楚,吴军败阵,甚至失落了先王余昧的座舟“余皇”。这可以成为王僚最好的理由,因此公子光当时不敢撤军回国,停留在边境,整顿残兵剩勇,拼死反扑,打了一场小胜仗,夺回“余皇”,这才敢班师。
一次不成,还有下次。几年后,再派公子光伐楚。可是公子光这次打了胜仗,大败楚师。又隔一年,再派公子光伐楚,这一次,战果更丰富,夺下两处城邑。王僚非但没能抓到杀公子光的口实,反而大大提高了公子光在吴国人心目中的地位。
虽然如此,公子光仍每天生活在恐惧之中。他人单势孤,只能暗地里寻访人才,罗为党羽。于是任命一位善于看面相的人,担任管理市场的官吏。市场上每天人潮进出,看到相貌不凡的人,就可以拉拢收为己用。伍子胥就在这个时候到了吴国。
 
12. 装疯
伍子胥到了吴国,他毕竟是逃犯身份,不能太引人注意。可是他也不是来退隐山林的,他志在复仇,必须找到有力的支持者。如此两难处境下,他想出一招:将头发披散,假装疯子,光着双脚,脸上涂着泥巴,在市场中行乞。这样,一般人不会注意他,可是会引起“有心人”注意。
公子光任命的那位善于相面的市场官吏就注意到他了,心想:“我阅人多矣,却从未见过此人,莫非是别国的逃亡贵族?”于是向公子光报告,公子光分析这个“相貌不凡的疯子”的来历,很可能就是楚国的要犯伍子胥。一向听说伍子胥智勇双全,就很想拉拢他。可是,那位市场官吏再回去找伍子胥,却没了踪迹。原来,吴王僚的一位臣子经过市场,看见一个疯子异于常人,去向吴王报告。王僚一听,惊喜地说:“我昨夜梦见有贤人入境,莫非就是此人?赶快带他来见我。”
那位官员带着伍子胥入宫见吴王僚,王僚一看,大吃一惊:身高一丈(相当今日二百三十一公分),腰十围(相当今日一百五十五公分),眉间宽一尺(二十三公分)。这是史书上的记载,身材高大雄伟还可想象,“面子”之大,实在难以想象!
 
【原典精华】
于是与子胥俱入见王,王僚怪其状伟:身长一丈,腰十围,眉间一尺。
——《吴越春秋王僚使公子光传》
 
 王僚与子胥对谈三天,子胥没有重复过任何论点(学识渊博),不禁赞叹:“真是个人才啊!”伍子胥发现吴王僚很欣赏他,就增加了入见的频率,且渐渐展露其英勇气概,只要提及他的父兄之仇,就表现出急切的神情。
吴王僚爱惜人才,乃有意发兵为伍子胥报仇。公子光对这种情况开始担心:如果吴王僚为伍子胥出兵,伍子胥必定为王僚卖命,就不可能和他同谋了。于是对王僚说:“伍子胥只是为了报私仇,可不是为了吴国。”王僚因此打消了出兵伐楚的念头。
伍子胥发现,事情卡在公子光。然而,他同时发现,吴王僚优柔寡断、猜忌心强。相反的,公子光才是一位雄才大略的人物。同时,吴王僚有兄弟、儿子,不如公子光没有兄弟,比较可能授予大权。也就是说,公子光如果当了吴王,对他实现复仇大计比较有利。于是去对吴王僚说:“诸侯不应该为了一个匹夫(平民)而与邻国起干戈。”然后住到城外自耕为生,一方面远离吴王,一方面可以方便与公子光来往,而不引人注意。
 
13. 专诸
 公子光果然找上门来,并向伍子胥倾诉自己的委屈。伍子胥开门见山、毫不保留地说:“王僚有兄弟、有儿子,公子想要成为吴王,只有刺杀王僚一途。我可以推荐一位最佳刺客给公子。”
伍子胥推荐的刺客名叫专诸,专诸又是什么角色呢?伍子胥从楚国逃往吴国途中,在客店遇到两人争执,眼看就要打起来。其中一人气势之猛,几乎可以万夫莫敌形容。可是,突然间,那人的妻子一声呼唤,他居然如泄了气一般,立刻回家。
伍子胥对此感到不解,打听到此人名叫专诸,就去他家里拜访,问他:“你堂堂男子汉,正在盛怒之时,怎么会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掉头就回呢?是刻意要讨好她吗?”
专诸说:“你看看我的容貌身材,难道像个蠢材懦夫吗?怎么会将我想得如此不堪呢?你要晓得,能屈身于一人之下,就能出头于万人之上。”
伍子胥这才仔细端详专诸:额骨高、眉骨耸、眼眶深,虎一样的胸、熊一样的背,一看就是一位勇于赴难的勇士,于是刻意与他结交为朋友,以为日后之用。
 
 【原典精华】
 专诸方与人斗,将就敌,其怒有万人之气,甚不可当,其妻一呼即还。
 子胥怪而问其状:何夫子之怒盛也,闻一女子之声而折道,宁有说乎?”
专诸曰:子视吾之仪,宁类愚者也?何言之鄙也?夫屈一人之下,必伸万人之上。子胥因相其貌:碓颡而深目,虎膺而熊背,戾于从难。知其勇士,阴而结之,欲以为用。
——《吴越春秋王僚使公子光传》
 
公子光得到专诸,如获至宝,备极礼遇。向专诸吐露自己的委屈,说:“是上天让您来辅助我这个失根的孤儿。”
专诸说:“先王余昧过世,他的儿子王僚继位,这是他分内应得的,公子为什么会想要刺杀他呢?”公子光将吴王寿梦的遗命、诸樊兄终弟及的约定过程,向专诸详细述说一遍,表示:“如果说要遵从嫡长制,应该我才是嫡长,凭什么轮到王僚呢?”
专诸说:“为什么不理直气壮的在朝廷上力争,说服国人归心,而要采用如此下策呢?这样岂不有损先王(诸樊)德意!” 公子光:“王僚这个人,素来贪利忘义,仗着自己的势力,不可能退让。堂堂正正的方式,对他是无效的。”
专诸:“公子这些话经常向人表露吗?在下又能有什么贡献呢?”
公子光:“这些话从未向人说过,这是关系社稷宗庙的大事,普通人是不能参与的,我只能完全仰仗壮士了。” 专诸:“好吧!请公子现在就下达命令。”
公子光:“此刻时机尚未成熟,必须要耐心等候机会出现。”
 
【原典精华】
光既得专诸而礼待之。公子光曰:天以夫子辅孤之失根也。
专诸曰:前王余昧卒,僚立自其分也。公子何因而欲害之乎?”
光曰:“……余昧卒,国空,有立者适长也。适长之后,即光之身也。今僚何以当代立乎?……”
专诸曰:何不使近臣从容言于王侧,陈前王之命,以讽其意,令知国之所归。何须私备剑士,以捐先王之德?”
光曰:僚素贪而恃力,知进之利,不睹退让。吾故求同忧之士,欲与之并力。惟夫子诠斯义也。
专诸曰:君言甚露乎,于公子何意也?” 光曰:不也,此社稷之言也,小人不能奉行,惟委命矣。
专诸曰:愿公子命之。
公子光曰:时未可也。
——《吴越春秋王僚使公子光传》
 
 
14. 鱼肠剑
对专诸这样的专业杀手而言,等待时机绝非意味着偷懒休息。他问公子光:“刺杀一位国君非比寻常,守卫必定戒备森严。只有以他最喜欢的事物,让他放松戒心。请问吴王有什么嗜好?”
公子光说:“吴王喜好美食。”
专诸:“美食中,他最喜欢哪一味?”
公子光:“他最喜欢吃烤鱼。”
于是专诸去太湖边,跟人学烤鱼的技术,三个月之后,已经掌握了烤鱼美味的要领。然后他回到姑苏,耐心等待公子光的命令。
 这一等,等了好几年。在这几年当中,王僚又派公子光伐楚,再度赢得重大胜利。公子光的声望地位更高,而王僚对他的戒心也更甚。
此时却传来消息“楚平王驾崩”。伍子胥为此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哭泣,因为他的杀父仇人居然死了,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复仇大计,顿时失去了对象。许久之后,他想通了:“只要楚国还在,就有报仇对象,我担忧什么呢?”他将满腔的仇恨,转移指向自己的祖国!
吴王僚认为,楚国新遭国丧,此时是攻打楚国的大好机会。这一次,王僚认为胜面极高,同时他不再放心让公子光掌握大军,乃改派自己的两个弟弟盖余、烛佣领兵出征,并且请出季札出使晋国,相机接应。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吴军却被楚军截断后路,大军被困在楚国境内。
伍子胥对公子光说:“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机会不会再来,不可错失。”
公子光认同这个看法,对专诸说:“吴王的弟弟领兵在外,吉凶未卜,是最好的时机。”
专诸也同意,说:“确实是最佳时机。王僚此刻的情况,母老子弱,外受困于楚,内无大臣辅佐,将无以抵挡我们的狙袭。”
公子光设下宴席,邀请吴王僚吃烤鱼,说是“最近得到一位烤鱼高手,他烤的鱼美味无比”。美食的诱惑放松了王僚的戒心,他答应公子光出席宴会。
到了宴会那天,王僚对母亲说:“公子光设宴邀请我去他家吃烤鱼,希望他没有不良企图。” 母亲说:“光一向心怀怨愤,你一定要加倍提防。”
母亲殷殷叮嘱,王僚乃格外谨慎:贴身穿着三层“棠铁之甲”(春秋时,棠溪以铸造兵器而闻名),卫兵密布,从宫门一直排到公子光的家门。筵席上,左右都是王僚的亲信,坐着、站着的侍卫都手执长戟。
酒过三巡,公子光借口“上次出征足部受伤,迄今伤口未愈,要入内换药”而离席。此时,“烤鱼高手”专诸上菜了,一条香喷喷的烤鱼,鱼腹中藏着一支名剑“鱼肠”(顾名思义是一支精巧的匕首)。专诸神色如常,跪在王僚面前分剖鱼肉。说时迟,那时快,鱼肠宝剑刺向吴王僚的胸口。吴王的侍卫反应同样快,好几支利戟立刻刺进专诸胸口,胸开骨断。然而,匕首的去势丝毫未受妨碍,穿过三层铁甲,直透王僚后背。
吴王僚当场死亡,吴王的侍卫当场杀了专诸,公子光埋伏的甲士杀出,将王僚的亲信、侍卫全部杀光。兵变成功,公子光自立为王,就是史上有名的吴王阖闾。
 
【原典精华】
公子光伏甲士于室中,具酒而请王僚。僚白其母曰:公子光为我具酒来请,期无变悉乎?”母曰:光心气怏怏,常有愧恨之色,不可不慎。
王僚乃被棠铁之甲三重,使兵卫陈于道,自宫门至于光家之门,阶席左右皆王僚之亲戚,使坐立侍者皆操长戟交轵。
酒酣,公子光佯为足疾,入室裹足,使专诸置鱼肠剑炙鱼中进之。既至王僚前,专诸乃擘炙鱼,因推匕首,立戟交轵倚专诸胸,胸断臆开,匕首如故,以刺王僚。贯甲达背。
王僚既死,左右共杀专诸。众士扰动,公子光伏其甲士,以攻僚众,尽灭之。遂自立,是为吴王阖闾也。
 ——《吴越春秋王僚使公子光传》
 
 阖闾即位之后,季札自晋国出使回到吴国,阖闾向他表示“王位应该是季札的,情愿让位”。季札当然不会接受,阖闾也当然不会坚持。季札到王僚墓前献祭,以示复命,大哭一场之后,回去自己的封邑延陵。
 
15. 吴王阖闾
 
吴王阖闾对伍子胥说:“若不是先生,寡人恐不免被狱卒呼来喝去。请先生教我治理国家之道。”
伍子胥说:“我听说,一旦忧患解除了,谋议之臣将不为君主所信任。我只是一个楚国的亡命之臣,焉敢参与吴国大政?”
 阖闾说:“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吴国偏处东南海边,地势不平,不利农作物耕种,江海(渔业)又充满危险,要怎样才能振兴产业,让国家富强呢?”
 伍子胥说:“要想建立霸主的功业,必须由近及远。先建立城郭,设置守备,充实粮仓储备兵器。” 阖闾说:“太好了,我就全权托付先生进行。” 伍子胥着手兴建一座大城,先派人测量地形、水文,取法天地之象:在陆上开八个城门,以象“天八风”,也就是东、南、西、北、东北、东南、西南、西北八个方向吹来的风;水路也开八座门,以取法“地八聪”,也就是开向八个方位的窗子。这座姑苏城周围四十七里,中间筑一座小城周围十里,作为禁城,吴王阖闾居住、办公都在里面。
于是吴王阖闾有了一个像样的都城,可以让诸侯的使节印象深刻,或者说“有了霸主的气势”。然而,外表架势并不能让他真正称霸,称霸必须实至名归。而伍子胥建姑苏城更充满了敌情意识:阖闾想要向西攻破楚国,所以西北面那个城门就称为破楚门;他又想要向东南吞并越国,所以东南方设蛇门(东南的生肖属蛇),以制伏越国。吴国本身地处辰位,辰为龙,所以在小城南门的“反羽”(屋脊翘起处)上,绘制两条“鲵”(音“倪描”,俗称娃娃鱼)象征两支龙角。总之,姑苏城的规模、构造都展现了阖闾的企图心,接下去就要看他的实际作为了。
 
 
 16. 要离
 阖闾坐上了王位,伍子胥为他建了宏伟的王城,国内人心归附了,可是阖闾内心却仍然不安。不安的原因,在于王僚的余孽未除:王僚的两个弟弟盖余、烛佣当初领兵伐楚,被楚军切断补给线而围困在楚国境内。听说国内发生政变,公子光王僚,自立为吴王,就投降了楚国。楚国将他俩安置在舒城(吴楚边界附近,今安徽境内)。
王僚的儿子庆忌原本驻守北方边境,政变发生后,阖闾派兵追杀庆忌,仍被庆忌逃出国境,流亡在卫国。庆忌以勇武著称,他在卫国与诸侯使节密切交往,争取国际支持,天晓得他什么时候会杀回来。
阖闾为此招来伍子胥,说:“之前你推荐专诸给我,立下大功。可是如今公子庆忌正在联络诸侯,图谋对吴国不轨。寡人为此食不甘味,睡不安枕,请问有没有好办法?”吴王的意思,其实就是要伍子胥再推荐一位刺客,解决掉公子庆忌,一劳永逸。
 伍子胥说:“我心目中已经有了人选,姓要(音“腰”)名离。他是个小个子,外形不起眼,但绝对可以完成任务。”
 阖闾说:“庆忌有力敌万人之勇,一个小个子恐怕不行吧?”
 子胥:“这小个子也能力敌万人。”
 阖闾:“何以见得?你说来听听。”
子胥:“我听说过他折辱一名勇士椒丘欣的事迹。”
阖闾:“椒丘欣是什么人?” 椒丘欣是东海滨的人,为齐王出使吴国,渡过淮水时,在渡口让马饮水。当地人警告他:“河中有妖怪,会吞食人和马,马不可在河边饮水。”
椒丘欣说:“勇士的马要喝水,何方妖怪敢来?”果然,马在饮水时,淮水中跳出一个妖怪,将马攫入水中。椒丘欣脱去衣裳,赤裸上身、手执宝剑跳入水中,与水妖搏斗了好几天才出来,还瞎了一只眼睛。
椒丘欣到了吴国,参加一个丧礼,在众人面前吹嘘他力战水妖的英勇表现,面对在座的吴国士大夫、盛气凌人、口出不逊。这时要离站出来讲话:“我听说,作为一个勇士的条件,与太阳作战,不待日晷刻度移动;与神鬼作战,不需转动脚跟(不旋踵);与人作战,不大呼小叫。活着去战斗,存着必死之心,不冀望生还,但绝不受对方侮辱。如今你与水妖搏斗,牺牲了马、失去了马夫,自己还瞎了一只眼睛。这是勇士的耻辱,居然还大言不惭!”椒丘欣讲不过他,怒气冲冲地走了。
 
【原典精华】
 (椒丘欣)过淮津,欲饮马于津。水神出而取其马,马没。椒丘欣大怒,袒裼持剑,入水求神决战,连日乃出,眇其一目。
 ……
要离乃挫欣曰:吾闻勇士之.也,与日战者不移表,与神鬼战者不旋踵,与人战者不达声,生往死还,不受其辱。今子与神斗于水,亡马失御,又受眇目之病,形残名勇,勇士所耻。不即丧命于敌,而恋其生,犹傲色于我哉!”
——《吴越春秋阖闾内传》
要离在酒席完毕后回到家里,嘱咐妻子说:“我今天当着众人折辱了勇士椒丘欣,他晚上一定会来报仇,家里所有的门都不要关。”晚上,椒丘欣果然来到要离的家。见大门敞开,前堂的门也没关,卧室门也没关,直入卧室,只见要离披散头发,仰面躺在床上,毫无惧色。
椒丘欣一手执剑,一手揪住要离说:“你有三条该死的罪,你自己知道吗?”
要离说:“不知道。”
椒丘欣说:“你在大庭广众前折辱我,一该死;回家不关门户,二该死;睡觉不设防备,三该死。你有三个理由该死,想必死了也不会怨恨我。”
要离说:“我并无三条该死的罪过,反而你有三项不够格作为勇士的羞愧,你自己知道吗?”
椒丘欣说:“不知道。”
要离说:“我在大庭广众之前折辱你,你却不敢当面回应,这是第一点不配当勇士;入我大门不咳嗽、进我堂屋不吭声,失去进入别人家的基本礼节,是第二点不配当勇士;直到拔出了剑,揪住了我的头,(见我手无寸铁)才敢大声讲话,这是第三点不配当勇士。你自己有三项羞愧,却还来威吓我,不觉得可鄙吗?”
椒丘欣听完,扔下手中长剑,叹气说:“唉!我的勇猛从来没有人敢轻视,可是要离却远在我之上,这才称得上天下的壮士啊!”
伍子胥叙述要离的事迹之后,对吴王阖闾说:“我听说的就是这些了,大王要不要见一见此人?”吴王阖闾于是指示伍子胥,引见要离。
伍子胥带要离去晋见吴王阖闾,吴王问要离:“先生有什么本领啊?”要离说:“我虽然个子瘦小,力气也小,迎面风吹就往后倒,背面风吹就往前仆。但若大王有命令,我岂敢不尽力?”
吴王心里不认可伍子胥推荐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家伙来担当刺客任务,沉默好久都不出声。
要离看出吴王的心思,上前说:“大王之患是在庆忌吧?我能杀掉他。”
吴王说:“庆忌的勇力天下闻名。他的筋骨强壮,万人莫敌。徒步能追上野兽,徒手能抓下飞鸟,身上的骨骼肌肉像是随时可飞腾而起,奔跑数百里都不需要揉膝盖。我曾经派出追兵追逐他直到江边,追兵驾着四匹马拉的车,都追不上他。用弓箭射他,甚至被他以熟练的手法接住。凭你的体格、力量,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要离说:“只要大王决心要除掉庆忌,就交给我吧,我有把握杀掉他。”
吴王说:“庆忌戒心十足,虽然流亡在诸侯国中,但是防备不亚于诸侯国君,你有什么方法可以接近他呢?”
要离说:“我将假装获罪出逃,请大王杀了我的妻子和儿子,斩断我的右手。我这样子去投奔庆忌,他就会信任我了。”
以吴王阖闾的阴忍性格,都被要离的狠劲慑服。于是要离被判罪服刑,斩断了右手,然后逃出吴国,吴王派人逮捕他的妻儿,烧死后丢在街上示众。
 
【原典精华】
 王曰:庆忌之勇,世所闻也。筋骨果劲,万人莫当。走追奔兽,手接飞鸟,骨腾肉飞,拊膝数百里。吾尝追之于江,驷马驰不及,射之接,矢不可中。今子之力不如也。
要离曰:王有意焉,臣能杀之。
王曰:庆忌明智之人,归穷于诸侯,不下诸侯之士。要离曰:臣闻安其妻子之乐,不尽事君之义,非忠也;怀家室之爱,而不除君之患者,非义也。臣诈以负罪出奔,愿王戮臣妻子,断臣右手,庆忌必信臣矣。王曰:诺。
——《吴越春秋阖闾内传》
 
17. 庆忌
要离“逃出”吴国后,奔走各诸侯国散布怨言,让天下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无罪却受到吴王迫害的人。等他确定庆忌应该风闻此事了,才去卫国,求见庆忌。  
庆忌接见他,要离说:“阖闾暴虐无道,这是公子您非常了解的事情。他砍了我的手,烧死我无辜的妻儿,我与他不共戴天。吴国的地形虚实我非常清楚,愿借王子的英勇武功,一举擒获吴王。您何不与我一同向东,攻下吴国?”
庆忌果然采信了要离的计谋,精选士卒,集训三个月,誓师出发,开往吴国。船行于大江中流,要离忖度自己力量不够大,就坐在上风位置。觑准机会,借着风势用矛钩下了庆忌的头盔,顺风掷矛刺中了庆忌。庆忌被刺中,仍徒手抓向要离,连抓了三次,才揪住要离,将他的头揿入水中。要离快呛死了,庆忌再将他拎出水面,置要离之头于自己的膝盖上,说:“嘿!你真是勇敢啊,竟敢对我动手!”
庆忌的左右气愤得拔剑要杀要离,庆忌阻止他们,说:“这个人也是天下之勇士。我(中了矛)伤重就要死了,怎么可以一天之内接连杀死两位天下勇士呢!”下令放要离回吴国,说完,庆忌就死了。
要离与他的随员因此得以不死,搭船返回吴国。船到江陵(长江中游,今湖北境内),要离神情忧伤,不肯继续前行。随从问他:“您为何不走了?”要离说:“害死自己的妻儿来报效国君,是不仁。为了现任国君而杀了前任国君的儿子,是不义。如果我贪生而不义,还有什么面目见天下士人?”
话说完,就投江自杀,但又被随从救上船来。要离说:“我怎么能不死呢?”随从说:“你不能死,回到吴国必有富贵可期。”要离听此言,愈发决定一死以明志,自己斩断两脚,伏剑而死。
 
【原典精华】
 将渡江于中流,要离力微,坐与上风,因风势以矛钩其冠,顺风而刺庆忌。
 庆忌顾而挥之,三其头于水中,乃加于膝上,曰:嘻嘻哉!天下之勇士也!乃敢加兵刃于我。
左右欲杀之,庆忌止之,曰:此是天下勇士。岂可一日而杀天下勇士二人哉?”
乃诫左右曰:可令还吴,以旌其忠。于是庆忌死。要离渡至江陵,愍然不行。从者曰:君何不行?” 要离曰:杀吾妻子,以事吾君,非仁也;为新君而杀故君之子,非义也。……今吾贪生弃行,非义也。……吾何面目以视天下之士?”
 言讫遂投身于江,未绝,从者出之。要离曰:吾宁能不死乎?”
从者曰:君且勿死,以俟爵禄。要离乃自断手足,伏剑而死。
 ——《吴越春秋阖闾内传》
 
 
 
18. 宝剑
 
庆忌死了,吴王阖闾的两大心腹之患已去其一,剩下是王僚的两个弟弟盖余、烛佣。他俩在吴楚边境的舒城,楚国随时会利用他俩,打着“为王僚报仇”的旗号,进攻吴国。
 楚国强大、吴国弱小,吴国想要击败楚国必须在兵器方面胜过楚国。当时天下闻名的兵器产地之一在楚国的棠溪,于是阖闾想起了专诸刺王僚用的那支“鱼肠剑”。鱼肠剑是越王允常献给吴王的三把宝剑之一,越国当时是吴国的附庸国。而越国出产很好的铜与锡,正是当时炼制宝剑的原料。因此,越国的冶金技术非常先进。
越国的铸剑大师欧冶子为越王允常铸了五把宝剑:湛卢、盘郢、胜邪、鱼肠、巨阙。相传欧冶子在铸这五把宝剑时,赤堇山山崩而露出了锡,若耶溪干涸而露出了铜,雨师为他洒扫,雷公为他打铁,蛟龙为他捧炉,天帝为他装炭。有五金之英为原料,再加上众神的帮助,才铸成这五把宝剑。
允常请来一位鉴识刀剑的名家薛烛为他“相”一下这五把宝剑。薛烛说:“鱼肠剑的纹理逆向,不可佩戴,臣子会用它来刺杀国君,儿子会用他来杀害父亲;盘郢剑(又名豪曹剑),对活人无益;湛卢剑是用五金(金、银、铜、铁、锡)的精华铸成,拔出剑来就有神气,佩戴它就有威风。可是如果主人(国君)无道,它会自己出鞘,去往有道之国。”
由于薛烛的这番鉴识说明,越王允常将这三把不祥或难以保有的宝剑,送给了吴王僚。王僚将鱼肠剑赏赐给公子光,以表彰公子光某一次伐楚胜利的战功,孰料最后却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专诸刺王僚时,居然可以在自己“被开膛破胸”的状况下,仍然贯穿王僚身上穿着的“三层棠甲”。那一幕令阖闾印象深刻,心想:“如果我们吴国的兵器都能削铁如泥,那么,百万楚军也不够我们杀了。”
于是他下令征召吴国的优秀铸剑工匠,有人推荐“干将与越国的欧冶子师出同门”,阖闾于是召见干将。
 
 *后世流传的“上古神剑”共有十把:棠溪、墨阳、合伯、邓狮、宛冯、龙泉、太阿、莫邪、干将。而湛卢、巨阙、鱼肠经常出现在侠义小说当中。
 
 
19. 干将
干将与欧冶子是师兄弟,追随同一个师父学习铸剑。在师父指导之下,两人曾连手,采昆吾山的精铁(传说,昆吾之铁炼成刀,能切玉如泥),合力铸成一把龙泉宝剑。师兄弟学成之后,分道扬镳,欧冶子去越国,干将到了吴国。
吴王阖闾视越国进献的三把宝剑如珍宝,乃命干将采五岳的精铁、六合(指全天下)的精铜,务必要炼成宝剑。干将选择最适当的日子时辰开炉,也用师父教的法术,召来了众位神灵(和欧冶子炼剑相同阵仗)。可是冶炉中的铜铁精英却迟迟不熔化。干将尝试了各种方法都不成功,他的妻子莫邪问他:“你的师傅有遇到过这种情形吗?”
干将说:“我的师傅最后一次开炉冶铸,就出现了这种现象,铜铁各归一处,不肯销融为一。最后他夫妻俩一同跳入冶炉,才将器物铸成。自此之后,他们的后代每到山上冶炼,都披麻服草(穿着丧服)先行祭奠一番,然后才敢开始冶铸。如今我铸剑也发生同样的情形,难道也要咱夫妻跳进冶炉吗?”
莫邪说:“师傅以自己的身体帮助冶铸成功,我另有变通方法。”于是干将夫妻剪下头发和指甲,投入炉中。叫三百位童男童女拉风箱、添炭火,炉中铜铁终于熔融,最后炼成阴阳一对宝剑。阳剑取名干将,阴剑取名莫邪。阳剑剑身呈现龟纹(形似龟背图案),阴剑剑身呈现水纹。干将藏起阳剑,只将阴剑(莫邪剑)献给吴王阖闾。
 
【原典精华】
干将作剑,采五山之铁精,六合之金英。候天伺地,阴阳同光,百神临观,天气下降,而金铁之精不销沦流,于是干将不知其由。
干将曰:昔吾师作冶,金铁之类不销,夫妻俱入冶炉中,然后成物。至今后世,即山作冶,麻服,然后敢铸金于山。今吾作剑不变化者,其若斯耶?”
莫耶(一作邪)曰:师知烁身以成物,吾何难哉!”于是干将妻乃断发剪爪,投于炉中,使童女童男三百人鼓橐装炭,金铁乃濡。遂以成剑,阳曰干将,阴曰莫耶,阳作龟文,阴作漫理。
 ——《吴越春秋阖闾内传》
 
吴王阖闾又下令悬赏:“凡能炼制好的金钩(似剑而曲的一种兵器)的人,赏一百金。”这一来,吴国掀起一片铸造金钩的风气。有一个人为了得到吴王的赏金,竟杀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将他们的血加入冶炉,铸成两把金钩,前往宫门求赏。
吴王指着一堆形状几乎一样的金钩问他:“那么多人,制了那么多把金钩,你制的有何特殊?”
那位制钩师说:“为了制这两把钩,我杀了自己的两个儿子,投入他们的血才完成的。”
吴王问:“那么,你认得出哪两把是你制的吗?”
制钩师对着一堆金钩,叫两个儿子的名字:“吴鸿、扈稽,我在这里,大王还不知道你们的神通哩!”话音方落,两把金钩飞出,贴在父亲的胸前。
 吴王阖闾大惊,说:“哎呀,真是辜负于你了。”立即赏给钩师一百金,并将这两支神钩随时带着,片刻不离身。
 
【原典精华】
 阖闾既宝莫耶(一作邪),复命于国中作金钩。令曰:能为善钩者,赏之百金。吴作钩者甚众。
 有人贪王之重赏也,杀其二子,以血金,遂成二钩,献于阖闾,诣宫门而求赏。
 王曰:为钩者众而子独求赏,何以异于众夫子之钩乎?” 作钩者曰:吾之作钩也,贪而杀二子,成二钩。
王乃举众钩以示之:何者是也?”王钩甚多,形体相类,不知其所在。
于是钩师向钩而呼二子之名:吴鸿,扈稽,我在于此,王不知汝之神也。声绝于口,两钩俱飞着父之胸。
吴王大惊,曰:嗟乎!寡人诚负于子。乃赏百金。遂服而不离身。
——《吴越春秋阖闾内传》
 
20. 白喜
正当吴王阖闾励精图治,国力蒸蒸日上之际,楚国那位大奸臣费无极又送了一个人才到吴国来,那人姓白(音“伯”)名喜,是楚国大夫白州犁的孙子。(《左传》及其他史书皆称他为伯州犁,而《吴越春秋》称他为白州犁。)
白州犁原本深受楚平王宠信,常召见他作竟日交谈,通宵达旦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吃饭。因此使得费无极非常嫉妒,乃设计陷害白州犁。费无极对平王说:“大王信任隙宛(隙音“细”,白州犁字隙宛),何不准备酒食,到隙宛家与群臣共饮,让大家都知道大王对他的器重?”平王于是在白州犁家里大宴群臣。费无极再对白州犁说:“大王喜好练武、耍兵器,你最好在堂下、门庭都陈列兵器。”白州犁接受了他的“好意”。
平王御驾光临白州犁府邸,一见到处都摆了兵器,吃惊地问费无极:“隙宛为何如此?”费无极趁机进谗,说:“恐怕有犯上的危险,大王赶快回宫吧,事情难以预料!”
 
【原典精华】
白州犁,楚之左尹,号曰郄宛,事平王,平王幸之,常与尽日而语,袭朝而食。
费无忌望而妒之,因谓平王曰:王爱幸宛,一国所知,何不为酒,一至宛家,以示群臣于宛之厚?”平王曰:善。乃具酒于郄宛之舍。
无忌教宛曰:平王甚毅猛而好兵,子必前陈兵堂下、门庭。宛信其言,因而为之。及平王往而大惊,曰:宛何等也?”
无忌曰:殆且有篡杀之忧,王急去之!事未可知。
平王大怒,遂诛郄宛。
——《吴越春秋阖闾内传》
 
平王大怒,下令杀了白州犁。白喜逃出楚国,听说伍子胥在吴国,筹划对楚国报复,于是也来到吴国投奔伍子胥。费无极就是当年陷害伍奢、伍尚的那个家伙,也就是伍子胥的杀父仇人。由于白喜也是被费无极陷害,伍子胥乃向吴王阖闾推荐“白喜是个人才”,吴王任命白喜为大夫。
吴国大夫被离问伍子胥:“你为什么信任白喜呢?”伍子胥说:“先生没有听过濑水两岸的民谣吗?它这样唱着:
 ‘同病者相互怜悯,同忧者相互救援。
受惊的鸟群四散飞翔,又聚在一起相互安慰。
濑水下游的急湍,随地形分散又会合。
胡地产的马总是顶着北风站立(望向北方),越地的燕子总是朝着东方的太阳嬉戏。’
谁不是接近与自己命运相同的人,哀痛自己思念的人呢?”
 
【原典精华】
同病相怜,同忧相救。
 惊翔之鸟,相随而集。
 濑下之水,因复俱流。
胡马望北风而立,越燕向日而熙。
——《吴越春秋阖闾内传》
 
伍子胥的意思很明显:白喜和他有共同的仇人,所以引为盟友。被离警告伍子胥:“我观察伯喜的为人,鹰视虎步:目光如鹰般锐利,杀生不留情;步履如虎般沉稳,揽权不放松。这种人是不可以亲近的。”
 
但是,伍子胥当时需要的,是游说吴王伐楚的盟友,白喜正是适合的人选,所以未将被离的话放在心上。事实上,白喜也确实在这方面发挥了功能,帮助伍子胥说服吴王阖闾兴兵伐楚。然而,由于他遗传了与祖父白州犁相同的才能(非常让人亲近放松),深得吴王阖闾宠信,后来吴王夫差更任命他为太宰,改名为伯(音“痞”),人称太宰。太宰却成为伍子胥的死对头,这是后话,暂且不表。